“叮。”
这声提示音在凌晨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脆，就像一颗钉子掉进了瓷盘里。
李曼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盯着屏幕上那个刚解压出来的文件夹。
发送者是那个昨天还在茶水间喝豆浆、一脸想死的主管。
这家伙倒是惜命，动作比兔子还快。
文件夹里躺着47份pdf，文件名乱七八糟，全是“扫描件xx”这种毫无营养的编号。
但点开一份，李曼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全是手写的审批单。
那些因为“受潮”、“模糊”、“不合规”被退回来的原始单据，此刻正高清无码地躺在这里。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那个主管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落款日期精确到了分。
“这哪是单据，这是阎王爷发的生死簿啊。”
李曼十指翻飞，迅速将这些文件拖进了一个名为“姓名存证池”的后台系统。
这是林夏团队开发的内部工具，界面做得跟拼图游戏似的。
进度条像贪吃蛇一样跑完一圈。
系统开始自动抓取：把审批单上的签名时间，跟后台扒下来的王秀兰等12名外包阿姨的工资流水、考勤打卡记录进行暴力匹配。
屏幕上瞬间炸开了一片绿色的连线。
逻辑闭环了。
他在那天签了字，承认了工时，财务那边却因为“流程瑕疵”扣了钱。
这中间的差额，就是那个被吃掉的窟窿。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份自动生成的excel表格：《历史履约补正清单》。
李曼没急着发群里，她给王秀兰发了条微信：“王姨，去财务室讨个‘墨宝’。”
上午十点，安盾大楼财务室。
空气里弥漫着打印机碳粉那种干燥微苦的味道。
值班的小会计正焦头烂额地对着一堆发票，眼看就要月底结账了，她的脾气像个炸药桶。
王秀兰推着清洁车，在那光可鉴人的瓷砖上蹭了蹭。
“哎呀，姑娘。”王秀兰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也没擦地，就那么一脸憨厚地凑过去，“我这记性是真不行了，刚才填那个领用单，愣是想不起来自己名字咋写好看。你是有文化的，能不能帮我也写一个，我照着描？”
小会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想这保洁怎么这么多事，但看着王秀兰那一脸“求知若渴”的褶子，又不忍心发作。
“哎呀，王姨，您名字就是三横一竖那个王，秀气的秀，兰花的兰。”小会计一边嘟囔，一边顺手从桌上的便签盒里扯了一张纸，刷刷刷写下“王秀兰”三个字，“给给给，照着写。”
“谢谢啊，姑娘字真俊。”
王秀兰笑眯眯地接过便签，转身出了门。
刚拐过墙角，她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
掏出手机，对着那张便签拍了张高清特写，直接上传到了那个“姓名存证池”的小程序里。
后台秒回：【活体签名比对成功。
书写者身份：安盾智联财务部员工（工号f003）。
这就是“活体认证”。
以前的单据可以说也是伪造的，但今天这张，是财务亲手写下的“王秀兰”，这就证明了在公司官方的认知里，这个人是真实存在且被认可的。
小程序界面猛地一闪，那个原本停留在60分的“信用评分”，像坐了火箭一样，蹭蹭往上涨，最后定格在一个鲜红的数字：96分。
这就意味着，只要拿着这套证据去仲裁，胜率接近百分之百。
与此同时，物业办公室里，张建国正在给那个倒霉的主管“补刀”。
“徐经理啊，”张建国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悠哉悠哉地晃进办公室，“b2层那个服务器不是被封了吗？我这边的物业档案要做数字化归档，缺了2023年所有的设备验收签字页。你看是不是……”
徐经理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听到“档案”两个字就哆嗦。
服务器被拉走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别再查出什么消防隐患。
“都在共享盘的备份里，你自己拷吧，别烦我。”徐经理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张建国也不客气，插上u盘就开搞。
拿到扫描件回到工位，张建国戴上了老花镜。
他没看内容，而是把图片放大，盯着那些签名的墨迹看。
“有点意思。”
他挑出其中17份显示为“周末加班验收”的单子。
按理说，这些单子跨度三个月，签名的笔触、墨水深浅、甚至笔锋的力度都应该有细微差别。
毕竟人不可能每次签字都用同一支笔、同一个姿势。
但这17份单子上的名字，墨色深浅完全一致，连笔锋拖尾的那个小钩子，角度都一模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根本不是分三次签的，而是某天下午，这帮人为了补流程，拿着一摞单子，用同一支笔，十分钟内一口气签完的。
这叫“事后集中补签”。
在法律上，这叫伪造流程。
张建国嘿嘿一笑，把这几张图截下来，发给了李曼。
下午两点。
一份名为《他们补的不是流程，是窟窿》的长图文，被李曼精准推送到了“巴适得很互助会”的群里。
文章没有废话，只有两张图的对比。
左边是王秀兰那份经过“活体认证”的工资条补正清单，右边是张建国发现的“克隆签字”验收单。
中间一行大字：【你的工资被这种假流程吃掉了，现在，吐出来。
群里炸了。
以前大家不敢动，是因为手里没证据，觉得自己就是个临时工，斗不过大厂法务。
现在好了，证据都被喂到嘴边了，要是再不张嘴咬，那就是傻子。
“我也要仲裁！”
“算我一个，我也没退过单！”
不到两个小时，后台的统计数据就开始狂飙。
23名成员提交了电子仲裁申请书，系统自动生成的索赔标的总额，瞬间突破了86万元。
这已经不是蚂蚁啃骨头了，这是行军蚁过境。
夜深了。
城市霓虹闪烁，像个巨大的秀场。
王秀兰正准备睡，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发来压缩包的主管发来的私信，头像是个看起来挺正经的风景照。
“王姐……那个系统，能不能把我的名字也放进去？”
这话问得挺怂。
他现在是两头怕。
怕公司拿他顶雷，又怕被这帮拿了证据的“复仇者”误伤。
进了那个“存证池”，虽然意味着他也成了污点证人，但至少在即将到来的大清洗里，他算是“有功之臣”。
王秀兰看着屏幕，粗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字：“好。”
她披上外套，下了楼。
社区的公告栏在路灯下泛着黄光。
那张“我的名字值3800”的条子还在，边角有点卷了。
王秀兰掏出刚打印好的新截图——那是那个高达96分的信用评分，以及下面那一行红色的“证据链闭环”字样。
她把这张纸工工整整地贴在了原来的条子旁边。
想了想，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而在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某位还在加班的hr，正颤抖着手指，悄悄点开了公司的内网系统。
他输入的不是别人的名字，而是自己的。
当看到三年前自己签过的几份涉嫌违规优化的文件，在那个不知名的外部系统里被标红预警时，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这把火，早就顺着网线，烧到了执火者的脚下。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刚起床的林夏，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手机。
那个一直沉默的系统后台，突然弹出了一个金色的感叹号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