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毓灵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淡淡开口:
“所以,收起你那点大小姐脾气。想活命,想报仇,就老老实实听话。”
钟毓灵那清冷的话音刚落,屋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刚才还要死要活、喊打喊杀的嘉安郡主,此刻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鹌鹑,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硬是将到了嘴边的狠话给咽了回去,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见她终于消停了,钟毓灵这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那个没正形的男人,低声问道:
“刚才在皇宫,皇后没起疑心吧?”
“疑心?她那双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能起什么疑心。”
沉励行把玩着手里没吃完的半块糕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缩在椅子上的嘉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当时咱们这位郡主虽说情绪激动了些,可在旁人看来,那分明就是怕极了自个儿真变成疯子。”
说到这,他顿了顿,将糕点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笑道:
“更何况,我在父皇面前一口咬定我们不知是谁下的毒。在皇后眼里,嘉安可是除了她那个宝贝儿子外最听话的棋子,她自负得很,哪会觉得一条养熟的狗能反咬一口。”
“没起疑就好。”
钟毓灵微微颔首:“若是今日这戏没演好,让她察觉出端倪再下一次手,那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到时候伤及根本,人的脑子就彻底坏了。”
“伤及根本?!”
嘉安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透着青灰,身子猛地一抖,连声音都带着哭腔:“那你刚才说……说解了毒!我现在到底还有没有事?我会不会……”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刚才那种五脏六腑都在焚烧的感觉太可怕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次。
“把心放回肚子里。”
钟毓灵见火候差不多了,才不继续吓唬她了:“既是我出的手,自然保你无虞。一会儿我给你开个方子,用来调理身子、逼出馀毒。照着方子吃上三天,若是快的话,明后日就能将体内残存的毒素排干净。”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嘉安:“到时候,保证你跟之前一样,生龙活虎,想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
听到这话,嘉安象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不变成疯子就好。
片刻后,那一丝劫后馀生的庆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
“只要本郡主死不了,这笔帐我就一定要跟她算清楚!她既然想让我疯,那我也定要让她尝尝这种生不如死、被人当猴耍的滋味!”
她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股子娇蛮跋扈的劲头似乎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那刀尖对准了坤宁宫。
钟毓灵看着她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行了,发狠的话留着以后慢慢说。”
沉励行忽然坐直了身子,收敛了几分脸上的嬉皮笑脸,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嘉安:
“比起找皇后算帐,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你在太子府究竟看到了什么?”
提起太子府,刚才还满眼恨意的嘉安郡主象是突然跌进了冰窟窿,身子止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在太子府里头,有一处平日里不让人进的偏僻院子。我本来想躲开守卫去查探一下太子府的,谁知误打误撞闯了进去。”
她猛地闭上眼,仿佛只要一睁开,那地狱般的场景就会重现:“有个巫医,手里拿着一瓶药,架子上的那人浑身没一块好肉,皮都被剥了一半,还被喂了药……”
钟毓灵眉头猛地一皱。
嘉安咽了口唾沫:“然后我就听那个巫医说药终于研制成了,还提到了什么,药人。”
沉励行与钟毓灵对视一眼。
“药人?”
钟毓灵语气森然:“怪不得太子府送出那么多尸首,不但有凌虐痕迹,死状还极为凄惨怪异,有的骨骼尽碎,有的脏腑腐烂。原来除了荒淫无度,还在拿活人试药!”
“呕!”
嘉安听着她的描述,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些尸体的惨状,再也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了几声。
好不容易止住恶心,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他们:“你们既然有本事救我,肯定也有本事救他们对不对?”
她虽骄纵,但她终究是将军之女,若非药物影响,她其实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你们不能放过赵景曜……那个畜生!他连人都不是!一定要杀了他,把那些人救出来!”
嘉安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
沉励行瞥了她一眼:“这件事牵扯甚广,既然涉及炼制药人,背后定然不仅是太子一人在捣鬼。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连你也得搭进去。”
“所以这件事你就别管了,这几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国公府养着,哪儿也别去。”
嘉安被他噎得一滞,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只能委屈地看向钟毓灵。
钟毓灵点点头:“他说的有理。”
“在国公府,有世子爷和我盯着,那毒我也能随时看着给你拔除。出了这个门,若是再被人灌了什么药,或者是半夜被人抹了脖子,可没人再去阎王殿捞你一回。”
嘉安脸色煞白,想起坤宁宫那一盘芙蓉糕,还有那地狱般的太子府偏院,脖颈后头嗖嗖冒凉风。
她缩了缩脖子,再没了刚才的气势:“知道了。”
“叩叩叩。”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沉励行收起脸上的冷意,懒洋洋地冲门口喊了一嗓子:“何事?”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公子,是夫人身边的孙嬷嬷来了。夫人听说嘉安郡主遭了大罪,心疼得不得了,特意让人把暖阁收拾出来,还备了安神汤,想请郡主过去说说话。”
沉励行挑了挑眉,回头看向缩在椅子上的嘉安:“听见没?我娘可是把你当亲闺女疼,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嘉安一听是国公夫人,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
沉励行又对着外头开口道:“郡主马上就去,你去告诉孙嬷嬷,把那院子守严实了,连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是。”
嘉安站起身,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钟毓灵,见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安定的眼神,这才咬着嘴唇,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丫鬟走了。
房门再次合上,将屋外的光亮隔绝。
原本还挂着几分吊儿郎当笑意的沉励行,那张俊脸瞬间沉了下来,眸底一片幽深。他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赵景曜这是在找死。”他把玩着手中的空杯,“剥皮试药,炼制药人,他也不怕遭天谴。”
钟毓灵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淡漠:“天谴太慢,不如人祸来得快。若是让那药人炼成,只怕遭殃的就不止是太子府里的下人了。”
“哼,想炼成?做梦。”
沉励行冷笑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上次我去乱葬岗,在那堆烂肉里扒拉回来的那个活口,情况如何了?”
钟毓灵略一沉吟:“那是条硬汉子,这几日我又去给他施了针,还让下人给他用了药,如今情况已经稳定了。”
“还要多久能醒?”
“不出三日。”钟毓灵回答得干脆利落。
沉励行弯起嘴角:“那三日后,就有好戏看了。”
“你想做什么?”钟毓灵盯着他问。
“自然是给我们这位太子爷和皇后娘娘找点事做。”沉励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会安排一场好戏,让他们自顾不暇,没空去管药人,也没空来盯着国公府和嘉安。”
钟毓灵看着他狡黠的神色,微微颔首:“既然你有计划,我就只管治人。”
话音刚落,沉励行象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说起治人,落蕊那边怎么样了?”
听到提起落蕊,钟毓灵微微抬起眼皮。
“那龟息丹吃下解药后,要十二时辰才起效。”钟毓灵看向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只是她受了刑,身子更虚一些,到明日一早,便差不多了。”
“好,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她。”沉励行道。
钟毓灵视线在他脸上流连一圈,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只是道了句“好”。
次日清晨,晨曦通过窗棂洒进屋内。
床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落蕊盯着头顶陌生的青色帷幔,脑中一片混沌。她记得自己被拖进死牢,皮开肉绽的痛楚似乎还残留着,可眼下身下的褥子却软得不可思议。这是哪儿?地府难道也有这般好的日头?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两道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钟毓灵跨进门坎,一眼便瞧见睁着眼的落蕊,嘴角立马勾起一抹自得的笑,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怎么样?我说十二个时辰便是十二个时辰,这龟息丹的药效,我掐得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