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林与千羽道长脚程颇快,数日之后,便已抵达了陆家庄。
正值陆家老太爷八十大寿,陆家广开筵席,宴请八方宾朋。
这几日,庄内早已是流水席不断,无论来者是异人界的名宿高手,还是途经此地的普通行商百姓。
只要道一声贺,皆可入席享用一顿丰盛的酒菜。
这个时代远非后世那般,有公司强力管控,严格将异人界与普通人世界隔绝。
此刻的陆家庄,三教九流汇聚,异人与凡人混杂,呈现出一派奇特的喧器与热闹。
“豁,好家伙,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陆家,这场面,真是够气派,够奢侈!”
千羽道长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陆家仆人,目光扫过眼前人声鼎沸,彩灯高悬的景象,不由得轻声赞叹。
只见陆家庄前偌大的空地上,早已被布置得如同盛会。
鼓乐喧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载歌载舞的队伍穿梭其间,舞龙舞狮,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各处杂耍卖艺的艺人各显神通,喷火吞剑,令人目不暇接。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东南角搭起的几座高大戏台,上面优伶散乐咿呀开唱,水袖翻飞,引得台下叫好声连连。
那流水席面从庄内一直摆到庄外,香气四溢,仆役穿梭如织。
这般排场与花销,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堪称天文数字,足见陆家底蕴之深厚与人脉之广阔。
罗林随着师父将马匹安顿好,信步走入这喧闹之中。
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那些珍馐美馔或杂耍表演上,反而被东南角那座最大戏台上的景象所吸引。
台下观众九成以上都是身负修为的异人,台上献艺的,自然也不会是寻常戏子。
此刻,台上正唱着一出《单刀会》。
那扮演关公的武生,面如重枣,唇若涂脂,身披绿袍,手持青龙偃月刀,一步一顿,威严自生。
奇异的是,这武生周身并无乐师伴奏,但那锣、鼓、钹、板等乐器之声却凭空响起,节奏铿锵。
与他的唱念做打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有无形之手在操弄。
更令人侧目的是,那台上之人所演绎的关公,绝非仅仅是形似。
其眉宇之间,一股忠义千秋、威武不屈的凛然神意勃然而发。
眼神开阖间,仿佛真有武圣关羽的一缕神韵附于其身,让人望之心生敬畏,不敢亵读。
那已不再是单纯的表演,更象是一种临摹。
“有意思,这便是所谓的神格面具吗?”
罗林心中喃喃自语,双目之中,淡淡的金色毫光不由自主地流转起来。
在他的视野中,那台上“关公”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而虔诚的信仰之力。
这些力量正被那优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吸纳模仿,乃至窃取。
“好一个演神窃神之道!”
千羽道长不知何时已走到罗林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戏台,点了点头,解释道:“此乃倡优一脉,亦可归于古老的巫傩之术,是巫的一个分支流派。
说起来,我茅山传承中的巫一脉,其根源亦可追朔至上古之巫,只不过,我派之法与台上这等手段,路数已然大不相同。”
捋了捋颌下长须,细细分说:“巫之真正起源,在于傩,或称大傩。
传说中,这位名为大滩的古神,统率着五方疫鬼,映射春、夏、秋、冬、中央。
形成了五傩神或十二兽的数组,成为整套驱邪避疫、祈福纳吉仪式的内核。
因此,古老的傩祭开场,必先请滩,恭请大滩之神降临,再分遣五方疫神行事,实现神人同娱,以神驱疫的目的。”
“在此基础上,逐渐演化出了傩舞,舞者佩戴像征各种神灵或先祖的面具,通过特定的舞蹈与吟唱,仿真神只,沟通天地。
而这神格面具之法,便是由此脱胎而来。”千羽道长语气转为凝重。
“他们通过精心扮演各种传说人物或神明,深入揣摩其神韵事迹,以此窃取众生千百年来对这些存在积累的信仰愿力。
让自己的意识无限贴近、乃至暂时成为”所扮演的神明意识,从而以凡人之躯,强行借用一丝神力。”
说到这里,千羽道长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惋惜:“然而,此法说到底,终究走的是一个窃字。
虽能短时间内获得强大力量,但想凭此走出真正的通天大道,难!难!
难!”
罗林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将这与自身所知联系,脱口问道:“师傅,这神格面具之道,听起来似乎与我茅山的神打、演神二脉,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不一样,孩子,根基完全不同。”千羽道长立刻摇头否定,语气斩钉截铁。
“你需牢记我道门一句古训,正神不上身,上身非正神!”
“虽然表面看来,都是驱使借用神明或鬼神之力,但我茅山乃正统受箓的传承。
无论是神打一脉的请祖师护法,还是演神一脉的演化神明法相,皆是通过科仪、符咒、存思,焚奏表文,上述天听。
得到认可后,方以赦令形式,合规合法地运用神明或祖师之力。
此力清正堂皇,不会污染施术者自身的灵性与根基。
便如同你胸中那枚敕字心印,代表的便是一种代天行法的权柄与资格。”
说着又指向那戏台:“而神格面具则不然,因其没有我道门这般受箓通天的正规沟通渠道,只能采取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
将那些驳杂的、未经纯化的信仰之力与鬼神意念强行纳入己身。
长此以往,施术者的性”与命”便会逐渐被这些外来之力侵蚀、污染。
初始或许只是情绪易受扮演角色的影响,待到阴邪鬼神之力积攒过深,则人将非人,性情大变,甚至难以自控。”
“而这,某种程度上也正是他们所追求的路径。
他们试图通过极致的演,让自己彻底相信,也让所有观者相信,他就是那位神明。
以此完成一种意识层面的鸠占鹊巢,企图立地成神,取代古老信仰中的存在。
只可惜从古至今,典籍记载也好,江湖传闻也罢,走这条路的,从未有一人真正成功过。
非疯即魔,便是其最常见的结局。”
罗林听完这番话,倒是一时间,若有所思。
难怪曾经洪秀全这位天王,会成立拜上帝教,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千羽道长见自家徒弟若有所思,便补充道:“你若对此道感兴趣,待回山之后,可去神打与演神二脉多走动走动,翻阅其传承典籍,与两位师叔多多请教。
这两脉的正统传承与理念,应当能为你解惑,可更清淅地理解如何正确与神之力打交道。”
罗林点点头,将这番话记了下来,不过心里,倒是有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那位天王都能够演化基督,那自己有黄天传承,是不是可以借此之道,演化黄天??
以自身为基,以传承为引,真正地将那五天之一的黄天,拉入这人间现世。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心中疯狂滋长,似乎是感应到了罗林的想法,意识之中的那轮黄色太阳,也在微微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