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暮秋,京城已浸在料峭寒意里。雍亲王府后院的静思斋,窗纸被夜风卷得簌簌作响,烛火摇曳间,映出胤禛清癯却愈发沉凝的面庞。他指尖捏着一枚打磨光滑的竹牌,牌面刻着极小的“潜”字,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封泛黄的奏章上,眸底翻涌着外人难辨的波澜。
“主子,李卫在外候着,按您的吩咐,已乔装成布商模样。”心腹戴铎躬身立于侧,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深夜的静谧。他知晓,桌案上这封奏章,关乎的不仅是雍亲王府的荣辱,更是未来朝堂的走向,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胤禛缓缓抬眼,将竹牌搁在奏章旁,指尖在奏章封皮上轻轻摩挲。封皮是寻常的青色宣纸,没有任何标识,但若凑近细看,便能发现封皮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暗纹,是用特制的淡墨勾勒的莲纹——那是他与远在西北的年羹尧约定的暗号,只有用浸过淘米水的棉纸轻敷,暗纹才会愈发清晰,以此辨别奏章真伪,杜绝被人掉包的可能。
“奏章里的内容,都按我交代的加密了?”胤禛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连日来的操劳让他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回主子,都按‘诗经 cipher’加密完毕。向,皆对应《诗经·小雅》中的篇目,每句诗的首字取声母,尾字取韵母,组合后再对照咱们特制的字表换算。除了主子与年将军,便是府里的人,若无字表,也只当是寻常的诗文抄录。”戴铎恭敬应答,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他亲自参与了加密的全过程,深知这套密码的精妙——《诗经》乃儒家经典,寻常人即便截获,也只会以为是雍亲王与年羹尧之间的诗文唱和,绝不会想到其中藏着惊天机密。
胤禛微微颔首,伸手将奏章拿起,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掏空的竹笔筒里。这竹笔筒看似寻常,实则是特制的,筒壁较厚,内部掏空的空间恰好能容纳这封折叠后的奏章,筒身外侧还刻着几株墨竹,与王府书房里的其他陈设别无二致,即便有人搜查,也难发现异样。“告诉李卫,此去西北,务必亲自将笔筒交到年羹尧手中,不可经任何人转手。途中若遇盘查,便按预设的说辞应对,万不可暴露身份。”
“主子放心,李卫已将说辞熟记于心,且身上备了通关文牒,皆是吏部核验过的真凭实据。”戴铎补充道,“另外,为防意外,我已让李卫将字表的核心部分,用针在贴身的衣料内侧刺成暗纹,即便笔筒有失,也能凭暗纹重新复原字表,传递关键信息。”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戴铎的谨慎周全,向来让他放心。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院外沉沉的夜色。此时的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太子胤礽被废又复立,根基已摇;八阿哥胤禩广结党羽,朝中大半官员皆向他靠拢;十四阿哥胤禵被封为抚远大将军,领兵西北,手握重兵,声望日隆。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逐,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此次给年羹尧的密奏,核心便是询问西北军情的真实态势,以及胤禵在军中的威望与动向。胤禵虽与他一母同胞,却向来与胤禩交好,此次领兵西北,名义上是为大清平定叛乱,实则是康熙对他的考验,也是他积累政治资本的绝佳机会。胤禛必须摸清胤禵的底细,才能制定后续的应对之策。此外,密奏中还提及了京中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提醒年羹尧在西北暗中积蓄力量,既要保障军需供应,又要悄悄培植自己的势力,为日后的变局做好准备。
“主子,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报。”戴铎的声音打断了胤禛的思绪,“近日发现,八阿哥府中有亲信频繁出入九门提督府,似在密谋什么。此外,御史台那边也有风声,说有人准备弹劾年将军在西北克扣军饷,虽查无实据,但恐是八爷党的人故意散布谣言,扰乱军心,同时也想借机打压您的势力。”
胤禛眉头紧锁,八阿哥胤禩的动作,果然越来越频繁了。“此事我已知晓。”他沉声道,“你即刻让人去查,散布谣言的具体是何人,背后是否有胤禩的直接授意。另外,告诉年羹尧,让他在西北务必谨言慎行,军需供应之事不可有半点差池,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至于弹劾之事,我会在朝堂上设法化解,让他安心在西北练兵,不必分心。”
“是,奴才这就去办。”戴铎躬身应道。
片刻后,李卫被领进了静思斋。他一身青布短打,头戴瓜皮帽,脸上沾了些许灰尘,俨然一副常年走南闯北的布商模样。“奴才李卫,参见主子!”他双膝跪地,声音洪亮却不张扬。
胤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李卫,此次派你去西北,任务艰巨,关乎重大。这只竹笔筒,你务必妥善保管,亲手交给年将军。途中若遇任何变故,切记‘保密’二字,宁可毁了笔筒,也不可让其中的内容落入他人之手。”
“奴才明白!”李卫双手接过竹笔筒,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藏好,“主子放心,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定会完成任务,将密信安全送到年将军手中!”
,!
胤禛走上前,拍了拍李卫的肩膀:“我信你。此去路途遥远,一路保重。出发吧,趁着夜色,尽快离京。”
“是!奴才告退!”李卫再次磕头,随后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思斋,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一般,消失在王府的巷道中。
李卫离开后,静思斋内再次恢复了静谧。胤禛回到桌案前,拿起那枚刻着“潜”字的竹牌,目光深邃。他知道,这封密码奏章,就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必将在京城与西北之间激起层层涟漪。而他,必须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中,步步为营,潜龙在渊,等待合适的时机。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的八阿哥府,书房内灯火通明。胤禩正与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商议事情,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八哥,据可靠消息,雍亲王府今晚有亲信悄悄离京,去向不明。”胤禟的声音带着几分阴鸷,“会不会是胤禛派人与西北的年羹尧传递什么消息?”
胤禩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眸底闪过一丝冷光:“必然是如此。胤禛向来城府极深,年羹尧是他在西北的重要棋子,如今十四弟领兵西北,他定然心急如焚,想要与年羹尧互通消息,摸清十四弟的底细。”
“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截查?”十阿哥胤?性子急躁,忍不住说道,“只要截获了他们的密信,就能知道胤禛的阴谋,到时候在皇阿玛面前参他一本,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胤禩摇了摇头,放下茶杯:“不可。胤禛做事向来谨慎,他派出去的人,必定经过精心伪装,且随身携带的信物或密信,也定然有加密手段。若是贸然截查,一旦失手,不仅抓不到把柄,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胤禛有所防备。更重要的是,皇阿玛最忌皇子之间相互倾轧,若是被他知晓我们暗中截查其他阿哥的信使,反而会惹他不快。”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互通消息?”胤?不甘心地说道。
“当然不能。”胤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不必亲自出手。可以让人在沿途散布消息,说有乱党在西北一带活动,让地方官府加强盘查。这样一来,既能借官府之手,对胤禛的信使造成阻碍,甚至有可能逼得他暴露身份;二来,即便查不出什么,也能打乱胤禛的计划,让他心神不宁。另外,弹劾年羹尧克扣军饷的谣言,还要继续散布,让年羹尧在西北疲于应对,无法安心配合胤禛。”
“还是八哥想得周全!”胤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这就去安排,让地方官府的人暗中留意,一旦发现形迹可疑的布商,便仔细盘查。”
夜色渐深,京城的两座王府里,都在进行着关乎未来命运的谋划。而此刻的李卫,已经出了京城城门,踏上了前往西北的漫漫长路。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后,已经有看不见的眼线悄然跟上;他更不知道,自己随身携带的这只看似普通的竹笔筒,承载着怎样沉重的秘密,又将在这九龙夺嫡的惊涛骇浪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途中,李卫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严格按照戴铎事先交代的路线行进,白天赶路,夜晚则住在偏僻的客栈里,从不与人过多交谈。每到一处驿站或关卡,面对官府的盘查,他都从容不迫地拿出通关文牒,一口流利的江南口音,将布商的身份演绎得惟妙惟肖。有好几次,地方官府的人似乎对他产生了怀疑,反复查看他的行李,甚至拿起了那只竹笔筒仔细端详,但最终还是没能发现任何异样,只能放行。
这日,李卫来到了山西境内的一处渡口,准备乘船渡过黄河。正当他排队等候上船时,忽然看到几个身着官差服饰的人,在渡口处来回巡视,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李卫心中一紧,暗道不好,看这架势,这些官差似乎是在专门排查什么人。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竹笔筒,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人群后面,观察着动静。
没过多久,那几个官差便走到了李卫面前,其中一个领头的官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要去哪里?做什么生意的?”
李卫强作镇定,躬身答道:“回官爷,小人是江南来的布商,姓李,要去西北贩卖布匹。”说着,他主动拿出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领头的官差接过通关文牒,仔细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李卫,眉头紧锁:“江南的布商?怎么会去西北那么远的地方?西北现在战乱不断,生意可不好做啊。”
“官爷有所不知,西北虽战乱,但军需布匹紧缺,价格比江南高出不少,小人也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赚点辛苦钱。”李卫笑着答道,语气诚恳。
领头的官差似乎还是有些怀疑,又指了指李卫的行李:“你的行李里都装了些什么?打开让我们看看。”
李卫心中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都是些布匹和日常衣物,没什么贵重东西。”说着,他慢慢打开了行李。行李里果然如他所说,都是些各色的布匹和几件换洗衣物,那只竹笔筒被他放在了行李的最底层,被布匹包裹着,不易被发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官差们仔细翻查了行李,没发现什么异样,又将目光投向了李卫身上。领头的官差伸手拍了拍李卫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腰间和怀里,当他的手快要摸到竹笔筒时,李卫的心跳瞬间加速,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做出任何异样的举动。
好在那官差只是随意摸了一下,便收了手,将通关文牒还给了李卫:“行了,你可以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多谢官爷!”李卫躬身道谢,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赶紧收拾好行李,登上了即将启航的渡船。站在渡船的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渡口,李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途中的一个小插曲,接下来的路程,还会有更多的危险和考验。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将密信送到年将军手中,不辜负主子的信任。
渡船在黄河上行驶了数日,终于抵达了西北的地界。这里的景象与江南截然不同,黄沙漫天,寒风凛冽,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李卫上岸后,不敢耽搁,立刻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找到了年羹尧在当地安排的联络点。
联络点是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老板是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李卫走进杂货铺,低声说道:“老板,我买一斤‘莲心茶’。”这是他与联络点约定的暗号。
老板抬眼看了李卫一眼,不动声色地答道:“本店没有莲心茶,只有‘碧螺春’。”
“碧螺春也可,要新采的。”李卫继续说道,说出了第二句暗号。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内堂。片刻后,他领着一个身着戎装的年轻将领走了出来。那将领走到李卫面前,低声问道:“来者何人?奉何人之命?”
“小人李卫,奉雍亲王之命,有密信呈交年将军。”李卫躬身答道。
年轻将领上下打量了李卫一番,又核对了他身上的一些隐秘标识,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跟我来。”
李卫跟着年轻将领,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这里是年羹尧在当地的临时府邸。进入宅院后,年轻将领将李卫领到了书房门口,轻声说道:“将军正在书房等候。”
李卫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书房内,年羹尧身着铠甲,正坐在桌案前批阅公文,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末将年羹尧,参见雍亲王特使!”年羹尧见到李卫,立刻起身,躬身行礼。他虽然手握重兵,但对胤禛始终保持着敬畏之心。
“将军不必多礼。”李卫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只竹笔筒,双手递到年羹尧面前,“主子有密信在此,命小人亲手交给将军。”
年羹尧接过竹笔筒,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墨竹纹路和边缘的暗纹,又用浸过淘米水的棉纸轻敷在暗纹上,确认是胤禛的亲笔暗号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竹笔筒打开,取出了里面的奏章。
他将奏章放在桌案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特制的《诗经》和一张字表。按照与胤禛约定的方法,年羹尧逐字逐句地解读着奏章上的内容。随着解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神也不断变化着。
半个时辰后,年羹尧终于解读完了密奏。他将密奏和字表收好,对李卫说道:“劳烦特使一路辛苦,密信我已收到,内容也已完全知晓。请特使回禀主子,末将定当遵主子之命,在西北谨言慎行,暗中积蓄力量,密切关注胤禵的动向,绝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另外,关于弹劾末将克扣军饷的谣言,末将也会尽快查明真相,澄清谣言,不为主子增添麻烦。”
“将军放心,小人定会将将军的话如实回禀主子。”李卫躬身答道。
年羹尧点了点头,又吩咐手下为李卫安排食宿,让他好好休整一番,再启程回京。李卫在年羹尧的府邸休整了两日,便再次踏上了归途。这一次,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主子交代的任务,将密信安全送到了年羹尧手中。
而此时的雍亲王府,胤禛正焦急地等待着李卫的消息。戴铎每日都会向他汇报京中的动向,八爷党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弹劾年羹尧的谣言也愈演愈烈,甚至有御史已经正式向康熙递上了弹劾奏折。胤禛虽然在朝堂上极力为年羹尧辩解,化解了几次危机,但他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年羹尧在西北一天,八爷党的人就不会放过任何打压他的机会。
终于,在李卫离开后的第二十日夜,静思斋的门被轻轻推开,李卫一身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主子,小人回来了!密信已亲手交给年将军,这是将军的回信!”李卫躬身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同样用密码加密的回信,递了上去。
胤禛心中一喜,赶紧接过回信,按照约定的方法解读起来。当看到年羹尧表示会遵令行事,且会尽快澄清谣言的内容时,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抬头看向李卫,赞许地说道:“李卫,你此次立了大功!一路辛苦,下去好好休息吧。”
“谢主子!”李卫磕头道谢,起身退了下去。
胤禛再次拿起年羹尧的回信,细细研读了一遍,眸底闪过一丝坚定。他知道,这封密码传递的奏章,只是他与年羹尧之间无数次秘密联络的开始。在这九龙惊涛的乱世之中,只有彼此信任,紧密配合,才能在这场凶险的夺嫡之争中,笑到最后。窗外的夜风依旧凛冽,但胤禛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焰,这团火焰,将支撑着他在未来的道路上,步步为营,潜龙出海,最终登上权力的巅峰。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