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最后一抹天光被远山吞没。
方烬站在小灵梵寺藏经阁内,指尖拂过一排排积满灰尘的经卷。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仅有的一盏油灯在长案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这间不算宽敞的阁室。
徐在野开出的书单不少,十几部古经的名称、版本特征,要求得极为详细。
方烬虽然对经文本身兴趣不大,但既然答应了,便会尽力办妥。
他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在靠墙的书架上逐一查找。《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某特定注释本,《妙法莲华经》某个罕见抄录版,《大般涅盘经》残卷……
一本本被抽出,在灯下简单核对后搁在一旁。
当他的手伸向书架最上层角落那本《愣严经》厚册时,随手翻开。
“沙……”
一张折叠得方正、颜色泛黄脆弱的纸张,从书页间飘落,打着旋儿,缓缓落在积灰的木质地板上。
方烬俯身拾起。
纸张触感微糙,边缘已有轻微破损,但整体保存尚算完好。他将其展开,就着油灯光亮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排列工整的字符。
然而这字符,陌生又熟悉。
“古神文?”方烬眼皮一跳。
此刻,眼前这张纸上,用这种文本写了满满一页。
字迹略显潦草,似乎是匆忙间记录而成,墨色深浅不一,某些地方还有涂抹修改的痕迹。
方烬盯着纸页,沉默数息,将纸张重新仔细折叠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继续手头的事情。
待徐在野所要的书尽数选出来,用事先备好的粗布包袱皮仔细包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油灯,走出藏经阁。
门外,夜空已彻底黑透,星子稀疏,弦月半隐于薄云之后。
晚风带着凉意掠过庭院,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竟都已这么晚了。
方烬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那点因意外发现而产生的些微波澜迅速平复。
夜深人静,正是办事的时候。
他背着装有经文的包袱,大步走向老和尚的禅房。
路过院子时,他看见前殿长明灯依旧,火光摇曳,将佛象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扭曲晃动。
方烬没有停留,径直穿过院子,朝着后院禅房走去。
随着他快步走着,身下黑影如活物般悄然蔓延,贴着地面向禅房内探去。黑影无声无息地钻入门缝,将房内的景象反馈回他的感知——
如他所料,禅房内空无一人。
方烬并不意味,正欲推门细看,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
“师弟,夜深了,还不歇息么?”
他猛地转身!
无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三丈外,依旧是那副憨厚朴实的模样,肩上甚至还扛着那根扁担。但今夜,他的眼神有些不同。
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迷糊和热情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如同两潭死水,毫无波澜地注视着方烬。
“师兄也还没睡?”方烬面上不动声色,脚下黑影却已悄然回缩,在身周形成一摊尤如水一般的黑影。
“师傅让我等你。”
无执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却僵硬得如同木雕:“他说,今夜你会来。”
话音刚落,无执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那看似笨重的身躯骤然爆发出恐怖的速度!
肩上的扁担被他单手握住,当作长棍横扫而来,破空声尖锐刺耳,力道之大,竟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气!
方烬瞳孔骤缩,足尖一点,身形急退。同时心念催动,虚空中数道吊死绳骤然垂落,交织成网,朝着无执兜头罩下!
“铛——!”
金属交击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吊死绳精准地套中了无执的身躯,却没能如往常般收紧勒入。
相反,绳圈与无执身体接触的刹那,竟迸溅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借助这一闪而逝的火星,方烬看清了。
无执裸露在僧衣外的皮肤,不知何时已泛起一层暗沉的金铁光泽,纹理古朴,宛如古老庙宇中历经香火熏陶的金刚塑象。
吊死绳那足以勒断精铁的力道,竟只能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痕,旋即滑开。
“金刚……身躯?”方烬心头一沉。
无执对身上的绳索恍若未觉,手中扁担去势不减,依旧朝着方烬拦腰扫来。
方烬不敢硬接,身形再退,同时操控黑影如毒蛇般从地面窜起,缠向无执双腿。
黑影顺利缠上,但下一刻,方烬脸色微变。
那层暗金色的光泽仿佛有着奇异的隔绝之力,黑影甫一接触,便如同撞上滚烫的铁板,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竟有溃散的趋势!
而无执的动作仅仅迟滞了一瞬,便再度恢复,扁担改扫为砸,朝着方烬天灵盖轰然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方烬不再保留。
眼中厉色一闪,体内第三天市的力量轰然运转!
“万法不侵!”
无形涟漪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那砸落的扁担在触及涟漪的瞬间,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陡然一缓。
趁此机会,方烬身形鬼魅般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扁担重重砸在地面,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飞溅。
无执一击落空,却不急不躁,缓缓直起身。
他扭了扭脖子,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那层暗金色光泽随着他的动作,仿佛活物般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师弟好本事。”
无执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师傅说,今夜,你走不了。”
他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
刹那间,那层暗金光泽大盛!
无执整个身躯仿佛镀上了一层厚重的金漆,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散发出沉重、坚固、不可摧毁的磅礴气息。
他一步踏出,地面微微一震,再次朝方烬扑来,速度竟比之前更快,声势更骇人!
方烬面色凝重。这金刚身躯的防御力远超预期,甚至隐隐含着几分金刚不坏的意味,寻常手段恐怕难以破开。
他心念急转,一边凭借登云步的精妙身法在庭院中腾挪闪避,躲避着无执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思索对策。
吊死绳无效,黑影似乎被其身上金光克制,万法不侵也根本无法破其法,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这无执,简直象一尊真正从庙里走出来的护法金刚,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不过才死了三次,这无执怎这般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