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如烟雾般消散,眼前依旧是那棵突兀耸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参天巨木。
方烬深吸了几口潮湿清冷的空气,才将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意识深处的佛陀虚影重归沉寂,但那少年僧人躬身行礼的画面,以及那枯槁老僧静坐如石雕的身影,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
他定了定神,目光再次落回眼前的巨树,尤其是巨树根部那盘结裸露、形成天然平台的局域。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们看那里,”方烬指向树根下的一小块相对平整、微微凹陷的局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块地方,象不像—————个长期有人打坐而形成的“蒲团”位?”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确实,在那粗壮树根交错之处,有一块约莫磨盘大小、表面异常光滑、甚至隐隐有一层温润包浆的地面,与周围粗糙的树皮和苔藓复盖的泥土截然不同。那绝非自然形成,倒象是经年累月,被某人以身体磨砺而出。
“佛家弟子常在树下打坐悟道,”
方烬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巨树那郁郁葱葱、仿佛能屏蔽天日的庞大树冠,“而能在如此神异的巨树下长期禅定————我能想到的,恐怕就只有传说中的“菩提树”了。”
“菩提树?!”
徐在野闻言,眼睛瞬间瞪大,再次抬头,近乎贪婪地扫视着巨树茂密如华盖的枝叶,嘴里喃喃道:“自前朝崩塌,天地剧变之后,真正的菩提树便已绝迹人间。经文院关于此树的记载也寥寥无几,大多语焉不详,只存在于最古老的典籍残篇之中————”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据说,菩提树有不可思议之能,可助修行者明心见性,唤醒宿世智慧。而其结出的菩提子”,更是佛门至宝,蕴含无上佛法真意,妙用无穷————”
他说着,极目远眺,试图在浓密的枝叶间查找果实的痕迹,但很快便失望地摇了摇头:“可惜,这树上枝叶虽密,却不见任何果子。”
“即便真有,也绝不可擅动分毫。”
奎元冰冷的声音斩断了徐在野的遐想。
这位总镖头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环视着这棵仿佛凭空出现的巨树,又看了看脚下蜿蜒消失在树后阴影中的山路,沉声道:“你们别忘了,之前这棵树是没有的。”
“这本身就极不正常,违背常理,此树恐怕有问题。
他的警告如同寒风,让众人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林松默默点头。
方烬也深以为然,此地步步危机,贪婪往往是取死之道。
“绕过去。”
奎元不再多言,做出了决定。他率先迈开脚步,选择了从巨树侧面、林木相对稀疏的一处空隙,小心翼翼地绕行。众人紧随其后,尽量远离那粗壮的树干,目光警剔,不敢有丝毫松懈。
巨树实在太过庞大,他们花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从其笼罩的阴影范围边缘绕过。当再次踏上那条依稀可辨的青石小径,将巨树抛在身后时,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
“等等!快看那树!那上面————那是什么?!”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徐在野突然发出了一道惊呼。
众人闻声,齐齐回望。
只见在他们此刻所处的角度,通过巨树侧面略显稀疏的枝叶间隙,阳光恰好以某个奇特的角度穿透进去—
原本在他们近前时浓密一片、不见他物的墨绿色树冠深处,此刻竟赫然点缀着无数颗晶莹璀灿的光点!
那些光点约莫有小孩子拳头大小,一颗颗圆润饱满,隐藏在枝叶之间。它们并非反射外来的光线,而是自身就在由内而外地绽放着柔和却坚定的光芒!
金光、琉璃光、磲光————种种纯净而祥和的色彩交织流转,将那片局域的枝叶都映照得宛如宝玉雕琢,神圣非凡。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澄澈、智慧之意,便仿佛随着那光芒直接透入了众人的心田。意识深处似乎都有清泉流淌而过,杂念为之一空。
“菩提子————那绝对是传说中的菩提子!”
徐在野的声音颤斗着,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渴望,他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那些光芒闪铄的果实:“佛门至宝!无上智慧之果!若能得一颗参悟————”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怀中,似乎想要收取此物。
“徐编撰!”
奎元冰冷的声音如同铁箍,瞬间勒住了徐在野蠢蠢欲动的脚步和念头。
总镖头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钉在徐在野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警告,甚至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
“我再说最后一次,此地一草一木,一花一果,皆不可动!你想死,别拖累我们所有人!”
林松也适时地横移半步,隐隐挡住了徐在野望向巨树的视线,沉默的姿态却充满了压迫感。
方烬同样感受到了那菩提子散发的奇异吸引力,但他更多地是警剔。
这果子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们绕过大树后才“显现”。
有问题!
徐在野脸上肌肉抽搐,挣扎与不甘清淅可见。
那菩提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对于他这来说,一切未知的存在都能引起他狂热的兴趣,更何况是这种传说中的神物。
但奎元的警告和林松的阻拦,还有脑海中关于此地种种诡异的记忆,最终压倒了贪念。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目光和踏出的脚步,颓然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明白。不动,不动便是。”
奎元深深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真的放弃了,才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前行:“走!”
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和紧绷。徐在野象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有些失魂落魄地跟着。方烬与林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一次,他们沿着山路向上走了不过百来步,异变陡生!
起初只是觉得山间的雾气似乎浓重了一些,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缠绕在脚踝。
但很快,这雾气变得不再寻常。
它开始无风自动,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的林木间、石缝里渗出、汇聚,颜色也从灰白逐渐加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昏黄。
紧接着,脚下的山路传来了异样。
那原本坚硬、哪怕残缺也依旧稳固的石板小路,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不,不是柔软,是“虚幻”!
踩上去的感觉不再是实地,而象是踩在厚厚的、湿滑的苔藓上,又象是踩在某种不断蠕动、试图将人拖拽下去的流沙之中!
“不对!有问题!”
前面的林松突然低喝一声。
方烬也立刻稳住身形,但低头看去,心头寒意骤起。他脚下的青石板,表面竟然浮现出细密的水波纹路,仿佛石头正在融化,又象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水面倒影!
他当即催动吊死绳落下,然而脚下好似粘了胶一般,双腿沉重地异常,竟连抬脚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周围原本静止的古树,那些粗壮的枝干开始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
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拥有了意识,缓缓调整着方向,枝伸长,朝着他们所在的小径蜿蜒探来,投下的阴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正在收拢的网。
空气也凝滞了,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
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带着浓浓的恶意与排斥,仿佛这片山林本身,正在阻止他们的继续前行,要将他们彻底困死于此!
“不对劲!我们走不动了!”
奎元也猛地停下,他试图向前迈步,但腿脚却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沉重无比,抬起一寸都极为困难。他脸色铁青,环顾四周急速恶化的环境,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迸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是这片林子的规则,被触动了!它在阻止我们离开!”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猛地扫过身后的三人,最终,死死地钉在了面色苍白的徐在野身上!
“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奎元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是不是你,徐在野?!”
徐在野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但在奎元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辩解的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奎元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用冰冷彻骨的声音说道:“我说过,这里的东西带不出去!强行带走,会死!不是可能,是一定!”
“你若拿了,赶快交出来!”
话音落下,周遭昏黄的雾气更浓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其中睁开。蠕动的地面下,传来隐约的、如同根须摩擦般的窸窣声。那些缓慢移动的树枝,探伸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绝境之下,奎元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徐在野脸上。
徐在野嘴唇哆嗦得厉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位置,那里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在奎元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逼视下,在周围越来越浓的昏黄雾气、脚下不断“软化”吞噬的地面、以及那些如同活物般缓缓合拢的树枝阴影的压迫下,他终于崩溃了。
“我————我————”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懊悔,“我只拿了一颗!就一颗!
当时你们转身,那光芒太诱人,我————我鬼迷心窍,就用袖里乾坤的符录收了一颗!”
“混帐!”奎元怒骂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还不快扔了!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徐在野从怀里摸出一颗菩提子,丢在了地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菩提子刚一接触地面,仿佛水滴落入滚烫的沙地,连一丝弹跳都没有,就被那“柔软”的泥土瞬间包裹、吞没。
地面象是活物的口腔,微微一个起伏,菩提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宝光都未曾残留。
就在菩提子被吞没的刹那了—
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昏黄雾气,猛地一滞,然后如同退潮般,开始迅速变得稀薄、淡去。
脚下那“柔软”、“虚幻”、试图将人拖下去的感觉,如冰雪消融,重新变回了坚硬的实地青石板路。那些浮现的水波纹路悄然隐没。
四周那些如同活物般缓缓移动、探伸过来的粗壮树枝,也仿佛瞬间失去了动力与“意识”,僵硬地停在了半空,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滞涩感,开始缩回原本的位置。
空气中那股粘稠的胶质感与无形的恶意挤压,如同被一只大手抹去,骤然一空。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偶尔拂过树梢的、极其微弱的风声。
一切诡异的阻碍,都在菩提子被“归还”的瞬间,开始消退。
“快走!离开这里!”
奎元没有丝毫尤豫,甚至来不及斥责徐在野,立刻低吼一声,当先朝着山路前方疾步而去。
众人纷纷紧随其上。
四人几乎是小跑着,沿着蜿蜒的山路疾行,没有人回头去看那棵重新隐没在昏暗山林背景中的巨树,仿佛那是什么洪荒猛兽。
这一走,便是大半天。
山路崎岖漫长,仿佛没有尽头,之前的诡异遭遇消耗了他们大量的精力与心神,尤其是奎元和林松本就带伤,就连方烬也感到一阵阵源自意识的疲惫。
天空那永恒铅灰的色调,让人难以准确判断时间,但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走在最前面的奎元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一棵相对粗壮的古树上,满脸的疲惫。
“就在这里歇息吧。”
林松松开了徐在野,自己也是摇摇欲坠,靠着一块山石缓缓坐下,闭目调息,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他身上的伤口,在之前的疾行中恐怕又有崩裂。
徐在野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一棵小树,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后悔还是后怕。
方烬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连续经历大殿内的幻象、菩提神木的显现与诱惑、以及刚才那番生死一线的诡异围困,他的心神早已紧绷到了极限。
他找了一棵距离其他人稍远一些、树皮粗糙的老树,缓缓滑坐下来,背靠着树干。
潮湿的树皮传来凉意,山林间带着腐殖质味道的空气吸入肺中,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象是一剂温和的催眠药。
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莫名地模糊起来。
他睡着了。
梦境,来得突兀而清淅。
没有模糊的边界,没有荒诞的扭曲,就象推开了一扇门,直接踏入了一个真实的场景0
依旧是在那片山林,但光线要明亮许多,仿佛清晨。空气清新,带着露水与草木的芬芳。
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
是那个少年僧人。
但这一次,他的装束截然不同。
他身上穿的,不再是月白色朴素僧衣,而是一件宽大的、垂至脚踝的黑色长袍。黑袍的质地看起来厚重而古朴,表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一条狰狞庞大的巨蟒纹样。那巨蟒盘绕在他整个背部,蟒首从右肩探出,昂首向天,一双冰冷的竖瞳仿佛活物,透着一股蛮荒、凶戾、却又带着某种各位庄严的气息。
少年僧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身,露出了半张俊美依旧、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阴影的侧脸。
他的目光,穿透梦境的薄雾,精准地、平静地落在了方烬的身上。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期待?
方烬张了张嘴,梦中的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问什么。
你为何频频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究竟想干什么?
然而,就在他第一个音节即将吐出的刹那一那黑袍少年僧人,仿佛早已预料,也仿佛不耐其烦,极其轻微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意味地,摆了摆手。
动作轻描淡写。
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却随之而来,并非冲击他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将他从这个清淅得可怕的梦境中,猛地“推”了出去!
方烬浑身一震,陡然睁开了双眼!
心脏狂跳,如同擂鼓。
梦中的画面仿若眼前,清淅得可怕,那黑色巨蟒纹样的长袍,那少年僧人平静却深邃的眼神,还有那最后摆手带来的“驱逐”感,都无比真实。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迅速环顾四周。
天色依旧是那片铅灰,山林寂静,他仍靠在那棵老树下。
徐在野在不远处,背靠着小树,脑袋歪向一边,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显然睡得正沉,甚至可能还在做着关于失去菩提子的噩梦。
但是————
奎元呢?
林松呢?
方烬的目光扫过全场,瞳孔猛地一缩。
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