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等人听得李铮允诺护送,皆欣喜若狂,原本弥漫在队伍中的绝望死气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与希望所取代。众人不敢耽搁,在赵山河的指挥下,迅速整理好本就不多的行装,搀扶起老弱,循着那残破玉简地图的指引,朝着中极圣城的方向继续前行。
李铮并未与队伍同行,而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方数百丈的空中,身形若隐若现,仿佛融于天地之间。他气息完全内敛,若非亲眼所见,仅凭神念感知,几乎无人能察觉其存在。他此举,一是不愿给这支本就惶恐的队伍带来额外的压力,二是为了能从更宏观的视角观察周遭环境,提前预警。
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毕竟其中夹杂着毫无修为的凡人。好在有李铮之前悄无声息灭杀三头影魔豹的震慑,以及他此刻虽不现身却如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感,使得队伍士气大振,行进间虽依旧警惕,却少了几分惶惶不可终日的仓促。
李铮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水波,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缓缓扩散开来。千里、万里更远处的景象,如同画卷般在他心间展开。
满目疮痍,魔气肆虐。
大地干裂,河流泛着污浊的黑泡,昔日繁华的城镇只剩残垣断壁,被一种暗紫色的苔藓状魔植覆盖。天空中魔云低垂,不时有飞行魔物尖啸着掠过,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他“看”到更多如同赵山河队伍一般的逃难者,在废墟与荒野间艰难跋涉,但更多的,则是在魔物的追猎下化为枯骨,或被魔气侵蚀,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傀。
他也“看”到了一些小规模的抵抗。或许是某个尚未完全陷落的宗门据点,依托残存阵法在苦苦支撑;或许是几支溃散的玄黄盟修士组成的游击队伍,在与魔物进行着绝望而惨烈的搏杀。但这一切,在如同潮水般无边无际的魔灾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与无力。
“魔气侵蚀,已入此界膏肓。”李铮心中暗叹。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玄黄界的天地法则正在被一种暴戾、混乱的异种规则强行扭曲、覆盖。灵脉被污染,地气被魔化,长此以往,即便能驱逐魔物,此界根基也已受损,需要极其漫长的岁月才能恢复,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回到从前。
这与苍梧界的情况截然不同。苍梧界是被外力掠夺、封印,本源尚存,只需拨乱反正即可。而玄黄界,则是从根源处开始腐烂。
他的神念重点关注着地图上标示的第一处险地——黑雾沼泽的方向。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浓郁、粘稠,带着强烈腐蚀性与迷幻效果的魔气屏障,已然隐约可辨。
三日后,队伍行进至一片广袤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丘陵地带边缘。前方的天空明显黯淡下来,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浓郁黑雾,如同巨大的锅盖,笼罩了大地。那黑雾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翻滚、蠕动,其中隐约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嘶鸣与若有若无的凄厉哭嚎。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混合了腐烂淤泥与甜腥魔气的怪异味道,吸入口鼻,令人阵阵头晕目眩,心浮气躁。队伍中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和凡人,已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起来。
赵山河停下脚步,取出罗盘,只见指针疯狂乱转,最终颤动着指向那片黑雾区域。他脸色凝重地回头,对众人沉声道:“前方便是黑雾沼泽了!大家紧守心神,切勿被魔音所惑!这沼泽中的黑雾不仅能腐蚀肉身,更能引动心魔,一旦心神失守,立刻便会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傀!”
他顿了顿,看向虚空某处,虽然看不到李铮,但仍恭敬地拱手道:“前辈,黑雾沼泽已到,此地方圆数万里,无法绕行。其中魔物诡异,多擅隐匿与精神攻击,且黑雾对神念有极强的压制与干扰作用,需万分小心。”
虚空之中,传来李铮平和的声音:“无妨,你跟紧罗盘指引,直行即可。其余之事,交予我。”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原本因临近险地而再度紧张起来的众人,心神稍稍安定。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全力催动手中那件传承自宗门的定位罗盘。罗盘绽放出微弱的清光,在浓郁的黑雾气息压迫下,艰难地稳定住指针,指向黑雾深处的某个方向。
“走!”赵山河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踏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雾之中。
队伍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一入黑雾,视线瞬间被剥夺到不足十丈。那黑雾并非普通的水汽,而是一种蕴含着活性魔元的粘稠能量,附着在护体灵光之上,发出“滋滋”的侵蚀声响。修士们不得不持续消耗法力维持护体罡气,凡人们则只能依靠修士散发出的灵光勉强庇护,但依旧感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魔音与精神侵蚀。耳边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哭泣、在嘶吼、在诱惑,心底潜藏的恐惧、欲望、怨恨等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队伍中开始出现骚动,有人眼神变得迷茫,有人面露狰狞,甚至有人开始无意识地攻击身边的同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紧守灵台!默念静心咒!”赵山河一边艰难地维持罗盘指引,一边大声呼喝,声音中蕴含着一丝金丹法力,试图唤醒被迷惑之人。
然而,他的力量在这浩瀚魔雾之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在队伍即将陷入混乱之际,一股温润、浩大、中正平和的意韵,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悄然笼罩了整个队伍。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是那么自然而然的存在。然而,在这股意韵笼罩之下,那侵蚀肉身的魔雾仿佛遇到了克星,变得温顺起来,不再剧烈腐蚀护体灵光;那蛊惑人心的魔音与精神冲击,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再难侵入分毫。
队伍中所有人心头的烦躁、恐惧、恶念,如同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平,瞬间消散。他们恢复了清明,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感觉周身法力运转都顺畅了许多。
众人皆知,这是那位神秘的界外前辈出手了。心中感激与敬畏更甚,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加快脚步,紧跟着赵山河前行。
隐匿于高空黑雾之中的李铮,周身流淌着淡淡的混沌道光。他并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只是将自身混沌道胎的气息,略微释放出一丝,笼罩住下方的队伍。混沌包罗万象,可化生万物,亦可归葬一切。这区区域外魔气,本质上亦是混沌能量的一种异化形态,在他这真正的混沌道胎面前,自是难以兴风作浪。
他的主要心神,并未放在庇护队伍上,这对如今的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他的神念,正穿透重重魔雾,仔细地扫描、分析着这片黑雾沼泽的构造与其中潜伏的威胁。
“有趣。”李铮眸光微动,“这黑雾并非单纯的能量聚集,更像是一个庞大的、活着的领域。其核心处,有一股不弱的意识在主导,调动魔气,滋生魔物,放大闯入者的负面情绪。”
在他的感知中,这黑雾沼泽仿佛一个巨大的母巢,大地之下埋藏着无数被魔化的生物卵茧,不断汲取着魔气与外界渗入的生灵精气孵化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魔物。有能融入雾气、发起突袭的雾隐魔;有能喷吐腐蚀酸液的沼泽巨蟾;有能编织幻境、诱人深入的惑心魔花;更多的是那种无形无质,专门攻击神魂的心魔孽障。
这些魔物对于赵山河等人而言,任何一头都足以造成灭顶之灾。但在李铮的混沌道韵笼罩下,它们要么本能地畏惧远离,要么在靠近队伍一定范围后,便被无声无息地净化分解,还原为最本源的混沌之气,反而补充了李铮微乎其微的消耗。
队伍在令人压抑的死寂中前行了约莫大半日,已深入沼泽腹地。突然,李铮眉头微微一挑,目光投向队伍左前方约百里外的一片区域。
那里,魔气异常活跃,并且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法力波动与兵刃交击之声,其间还夹杂着人类修士的怒吼与魔物的尖啸。
“有其他幸存者在战斗。”李铮心念一动,神念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在一片相对干燥的、由无数惨白骸骨堆积而成的“骨岛”之上,约莫有二三十名修士,正结成一个残破的圆阵,苦苦支撑。他们身着统一的玄黄色制式铠甲,但大多破损不堪,沾满污血与魔秽,显然是玄黄盟的溃军。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刚毅、手持巨斧的壮汉,修为在化神初期,此刻已是浑身浴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受了重伤。
围攻他们的魔物,并非实体为主,而是数十团不断变幻形态、散发出强烈精神污染波动的黑影——正是黑雾沼泽中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心魔孽障!这些孽障能直接攻击神魂,幻化出受害者内心最恐惧的景象,引动其心魔反噬。外围还有上百只雾隐魔和沼泽巨蟾不断喷吐魔雾与酸液,削弱着圆阵的防御光罩。
那圆阵光芒闪烁明灭,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阵中修士个个双目赤红,面目扭曲,显然正在与内心被引动的魔念做殊死搏斗,法力输出极不稳定。不时有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道心失守,被心魔彻底吞噬,要么挥刀砍向同伴,要么直接真元逆冲,爆体而亡。
“刘统领!守不住了!心魔太厉害!”一名副官模样的修士嘶声喊道,他的眼角已然迸裂流出黑血。
那被称为刘统领的壮汉一斧劈散一团扑来的心魔孽障,自己却也是闷哼一声,显然神魂受到了冲击,他怒吼道:“守不住也要守!身后便是通往‘赤岩山’哨站的捷径,若让这些魔崽子过去,哨站里几千弟兄和难民就全完了!都给老子撑住!想想你们的家人!”
他的怒吼带着决绝,却也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
高空之上,李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对于玄黄盟修士的浴血奋战略有赞许,但更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些心魔孽障的攻击方式。
“以众生负面情绪为食,放大其执念与恐惧,从内部瓦解这与侵袭此界的魔道本源同出一辙,只是更为具象化。”李铮若有所思,“若要根除魔患,或许需从此处着手。净化魔气易,净化被魔念侵蚀的心神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见那支小队确实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覆灭只在顷刻之间,便不再犹豫。
依旧没有现身,也没有施展任何绚丽的法术。
他只是朝着那片骨岛战场的方位,轻轻吹出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并非普通呼吸,而是蕴含着李铮对“清净”、“宁神”、“破妄”之道则领悟的混沌道源。气息离体,便化作一缕无形无质、却蕴含无上道韵的清风,拂过百里空间,悄无声息地吹入了那片惨烈的战场。
清风拂过。
奇迹发生了。
那数十团张牙舞爪、散发着恐怖精神波动的心魔孽障,如同被阳光照射到的冰雪,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在清风中迅速消融、瓦解,化作缕缕精纯的负面情绪能量,随即被清风裹挟着,彻底净化、归于虚无。
外围那些雾隐魔与沼泽巨蟾,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动作僵住,然后庞大的身躯如同沙雕般崩塌,化为精纯魔气,再被净化。
前一刻还魔影重重、杀声震天的骨岛,下一刻竟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二十余名玄黄盟修士,依旧保持着结阵防御的姿态,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脑海中那些疯狂呓语、那些恐怖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剧烈翻腾的气血与躁动的真元,也迅速平复下来。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宁静感笼罩了心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副官茫然四顾,看着周围消散的魔物,难以置信。
刘统领也是怔在原地,他感受最深。就在刚才,他几乎要被心海中浮现的、家人被魔物撕碎的幻象逼疯,真元都已开始逆流。可突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浩大、温和却又至高无上的力量拂过,不仅瞬间驱散了所有魔物,连他体内躁动的气血与濒临崩溃的心神,都被强行抚平,甚至他那条断裂扭曲的左臂,都传来一阵麻痒,伤势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猛地抬头,望向清风拂来的方向,虽然那里只有浓郁的黑雾,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无法想象的伟大存在,在那一刻出手了。
“是哪位前辈高人相助?朔风军第七营统领刘震,叩谢前辈救命之恩!”刘震毫不犹豫,朝着那个方向单膝跪地,声音激动而恭敬。其余幸存修士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拜谢。
虚空之中,并未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道平和的声音,直接在刘震的心神深处响起:“前方百里,有一支流云域逃难队伍,尔等可前往汇合,一同前往中极圣城。”
刘震浑身一震,再次叩首:“谨遵前辈法旨!”
他起身,毫不犹豫地招呼手下:“快!收拾一下,与前方的难民队伍汇合!”
虽然不知那位前辈为何要与难民队伍同行,但此等大能行事,岂是他能揣度?能得前辈指引,已是天大的机缘。
李铮收回神念,不再关注那边。对他而言,救下刘震等人不过是顺手为之。他更在意的,是通过刚才净化那些心魔孽障的过程,对魔气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
“魔由心生,亦能蚀心。欲立契约,净化此界,需先正其心。”李铮若有所悟,“或许,我可以尝试”
他心念微动,一丝极其细微的、融合了他对“契约”与“净化”道则理解的混沌道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的黑雾之中。
这丝道源并未强行驱散魔雾,而是如同一种全新的“规则”,开始极其缓慢地、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定范围内的魔气性质。
若是有精通望气之术的高人在此,便能隐约看到,以李铮为中心,方圆数里内的浓郁黑雾,其核心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不可见的澄澈之意。虽然整体依旧魔气森森,但那种引动心魔、腐蚀神魂的活性,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中和了一部分。
这只是李铮的一个初步试验。以他一人之力,想要净化整个黑雾沼泽乃至玄黄界,无异于杯水车薪。但他想验证的是,他的契约大道,是否能够作为一种“疫苗”或“净化模板”,植入被魔染的天地法则之中,使其具备一定的自我净化与抗性。
队伍继续前行。有了刘震等朔风军残兵的加入,队伍的实力壮大了一些,行进间也更有章法。刘震与赵山河汇合后,简单交流,得知竟有界外大能庇护,更是震惊不已,对前路多了几分信心。
接下来的路程,虽然依旧魔物窥伺,黑雾弥漫,但在李铮无形力量的庇护下,再无惊险。偶尔有不长眼的魔物靠近,皆在百丈之外便莫名湮灭。
数日后,队伍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空气中的魔气浓度也开始缓缓下降。
“快到了!黑雾沼泽的边缘!”赵山河看着手中罗盘指针逐渐稳定,激动地喊道。
众人闻言,精神大振,脚步不由加快。
当最后一丝粘稠的黑雾被甩在身后,久违的、虽然依旧昏黄却明亮了许多的天光照射下来时,所有人都有一种重见天日之感,不少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回首望去,那无边无际、仿佛吞噬一切的黑雾沼泽,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狰狞巨兽,令人望而生畏。而他们,竟然真的活着穿越了这片绝地!
刘震、赵山河以及所有知情者,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身后空无一物的虚空,深深一拜。他们知道,若无那位前辈,他们早已葬身魔腹。
李铮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队伍前方,依旧是那袭青袍,纤尘不染。
“休息一炷香,继续赶路。”他平静地说道,目光却已投向了远方地平线上,那隐约可见的、如同大地伤痕般的巨大峡谷轮廓——第二处险地,裂魂峡谷。
穿越黑雾沼泽,只是开始。玄黄界的泣血之路,依旧漫长。而李铮于此界播下的第一颗“契约”与“净化”的道种,已悄无声息地落入魔土,静待未来或许能萌发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