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指尖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是生理机能达到极限后的本能反应。
那根手指悬停在最后一道魔气回路之上,距离那漆黑的能量体不足半寸。这里的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一种粘稠得仿佛凝固的黑色油脂。每一次呼吸,肺叶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煤炭渣。
核心处的黑暗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缓缓搏动。
咚。
咚。
那是某种活物的呼吸,带着来自深渊的恶毒窥视。每一次搏动,林凡的视线就会模糊一瞬,脑海中响起无数尖锐的嘶鸣。
左手传来的剧痛已经超越了痛觉神经能传递的极限。那不是伤口在疼,而是灵魂被放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打磨。漆黑的魔气顺着经脉逆流而上,贪婪地啃噬着他的生机。皮肤下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滴落。
“滋——”
黑水落在滚烫的岩石上,腾起一缕扭曲的黑烟。
“清月……”
林凡的声音沙哑破碎,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生锈的刀片,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苏清月的净灵体正在超负荷运转。源源不断的纯净能量顺着两人接触的肩膀涌入他的体内,试图在那漆黑的魔气狂潮中筑起一道堤坝。但这点力量在浩瀚的魔气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苏清月的额头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惨白如纸。
“我在。”
她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她双手维持着繁复的结印姿势,胸前的净世护符绽放出柔和却坚韧的光芒,撑起一个直径不足三尺的光罩。这层薄薄的光幕将外界狂暴的火山能量和那几乎能让人精神崩溃的魔气喧嚣隔绝在外。
“你专心拆除,这里有我。”
林凡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时间不多了。
那个叛徒长老自爆前的狂笑声似乎还回荡在这封闭的火山核心里。“魔尊大人,朱雀丹纹即将复原!”这句话像是一道催命符。
三天。甚至更短。
魔族的战舰拥有跨越星河的极速,他们的行动向来以雷霆万钧着称。一旦让他们锁定这里,整个炎阳星都将沦为死域。
林凡没有回头。此刻的回头是浪费时间,也是对苏清月的不信任。他将全部心神强行沉入那三缕分化出去的丹火之中。
这是他此刻能做到的极限操控。
无上丹婴盘坐在他的气海深处,原本宝相庄严的小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同时操控三处如此精细且危险的能量节点,对神魂的负荷是毁灭性的。每一缕丹火都必须精确到毫厘,稍有偏差,这三处彼此关联的魔气回路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那不仅仅是炸弹爆炸那么简单,整座星核熔炉连同这座火山,都会在瞬间化为齑粉。
第一缕丹火如同灵动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左侧第一条回路。
这条回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细小符文。林凡控制着丹火的温度,小心翼翼地靠近。火焰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利用外焰的高温去烘烤那些符文,试图让它们内部的能量结构发生热解。
这是一个走钢丝的过程。
汗水顺着林凡的下巴滑落,滴入脚下翻滚的岩浆中,瞬间汽化。
“解开了。”
随着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暗紫色的回路光芒黯淡下去,变成了一根枯萎的藤蔓。
林凡没有丝毫停歇,第二缕丹火立刻接手。
第二条回路隐藏在熔炉的一个微小缝隙里,颜色近乎于纯黑,散发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气息。它与周围炽热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仿佛是空间的一道裂痕。
林凡控制着第二缕丹火,动作比之前更加迟缓。他必须在切断这条回路的同时,计算好它与第三条回路之间的能量平衡。这就像是在天平的一端取下砝码,同时必须用手托住另一端,保持绝对的静止。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外界的火山轰鸣声、魔气的嘶吼声、甚至苏清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从林凡的听觉中剥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闪烁着邪恶光芒的黑色线条。
“还差一点……稳住……”
林凡的瞳孔收缩成针芒状。第二条回路上的符文已经被丹火焚烧得摇摇欲坠,只要再加一把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个原本被凤炎族长用禁制死死困在角落的叛徒长老,身体猛地一颤。
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翻涌的漆黑。之前的惊恐和绝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毁灭一切的快意。
“哈哈哈!晚了!都晚了!”
他的嘴角咧开到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夸张弧度,露出口腔里森白的牙齿和那条已经在魔化分叉的舌头。
“不好!他要自爆!”
苏清月惊呼出声,胸前的净世护符光芒瞬间暴涨,试图将林凡和自己包裹得更加严密。但她心里清楚,一位化神期修士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自爆,其威力绝不是她一个元婴期能够抵挡的。
林凡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但他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反而更快了。
绝境激发出他骨子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给我断!”
林凡在心中咆哮。第一缕和第二缕丹火同时爆发,金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两条回路。“嗤啦”一声,那条暗紫色的回路彻底崩断,黑色的回路也在同一时间化为灰烬。
“想阻止我?做梦!”
叛徒长老疯狂地大笑着,他体内的元婴已经完全被魔气侵染,此刻正在急速膨胀。他的皮肤像充气的气球一样鼓胀起来,上面布满了赤红色的裂纹,毁灭性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出。
哪怕是凤炎留下的禁制,此刻也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林凡!快啊!”
苏清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净世护符上。光罩不仅没有收缩,反而向外扩张了一寸,她要为林凡争取哪怕千分之一秒的时间。
林凡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第三条,也是最核心的那条回路上。
那不是实体的线条,而是一团完全由纯粹魔气凝聚而成的、没有定形的黑色毒蛇。它盘踞在炸弹的最深处,也是星核熔炉的控制核心上。丹火无法烧毁它,因为它是能量体。
要切断它,只有一种办法。
物理切断。
但这意味着,林凡必须将手伸进那团魔气的核心。
“呼哧……呼哧……”
林凡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左手的伤势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半个身子都处于一种麻木与剧痛交织的状态。
为了丹纹。为了清月。为了凤凰族。为了所有还活着的人。
我不能输。
他猛地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五指成钩,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狠狠抓向了那团蠕动的黑暗!
“嘶——”
当指尖触碰到那纯粹魔气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瞬间席卷全身。那是无数冤魂的尖叫,是战场上腐烂尸体的气息,是绝望者临死前的诅咒。
无数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脑海,试图将他的意识淹没。
“滚开!”
林凡在意识空间中怒吼,金色的神魂小人猛地睁开双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体内的无上丹婴也随之共鸣,金色的丹火从他掌心喷涌而出,与那团魔气疯狂对抗。
与此同时,他调动起体内仅存的一滴凤凰真血。那蕴含着“浴火重生”特性的力量化作一股暖流,护住了他的心脉。
“啊啊啊——!”
叛徒长老的尖叫声达到了顶峰。他的身体已经膨胀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光球,内部蕴含的能量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林凡!!!”
苏清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她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背影挡在了林凡和那即将爆炸的光球之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林凡的右手终于穿透了那层粘稠的防御,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条虚幻的黑色回路核心。
“给我……出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外一扯。
“崩!”
一声清脆的、仿佛琴弦断裂的声音在每个人心头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巨大的黑色光球也达到了临界点。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席卷了整个火山核心。恐怖的冲击波如同实质般的巨锤,狠狠砸向四面八方。
苏清月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座大山撞击,护体光罩瞬间破碎,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鲜血洒落在空中。
然而,就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刹那,林凡却感觉到,自己手中确实抓到了什么。那是一条冰冷的、还在不断挣扎的“线”。
剧烈的冲击波瞬间将他吞噬。
……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是有一千只蝉在嘶叫。
林凡艰难地睁开眼睛,视野一片模糊,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原本坚固无比的火山核心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四周的岩壁被高温瞬间熔化又迅速冷却,形成的狰狞可怖的琉璃状物质,反射着暗红色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魔气消散后留下的淡淡腥气。
“咳……咳咳……”
林凡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震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他努力转动僵硬的脖子。
苏清月倒在十几米外的碎石堆中,白色的衣裙已经被灰尘和鲜血染成了斑驳的颜色。她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凡的心猛地揪紧。
“清月!”
他想大声呼喊,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
他咬着牙,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色的火光突兀地出现在他身旁。
热浪扑面而来,凤炎的身影显现。这位凤凰一族的族长此刻也颇为狼狈,那一身华丽的翎羽长袍多处破损,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显然,他在外面阻挡魔气爆发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小子,命够硬啊。”
凤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伸手一把扣住林凡的肩膀,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输送进去,帮他稳住了即将溃散的气息。
“炸弹,真的被你拆掉了?”凤炎看着周围虽然损毁严重但核心尚存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林凡大口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他缓缓举起那只右手。
掌心里,赫然捏着一小截断裂的、还在闪烁着诡异黑光的“丝线”。那是最后一条魔气回路的残骸,虽然离开了本体,却依旧像活物一样在他掌心扭动,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恶意。
凤炎看着那截“丝线”,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沉默了片刻,这位族长才缓缓说道:“那个叛徒……他最后的残魂化作了一道传讯魔光,直接射向了星空深处。内容,你应该也听到了。”
林凡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句“魔尊大人,朱雀丹纹即将复原”如同梦魇般再次浮现。
这意味着危机并没有解除,反而升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魔族大军,三日内必至。”凤炎抬头看向上方被炸开的缺口,那里露出了暗红色的天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凡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魔气回路残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以此来保持清醒。
“那就备战。”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硬,“丹纹,我们必须拿到。魔族,我们也必须要挡住。”
凤炎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他随即皱起了眉头,视线落在林凡的左臂上。
“不错是有骨气。不过,你现在的状态……”
林凡的左臂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漆黑之色。皮肤干枯如同老树皮,隐隐透出一股腐败的气息。那种钻心的疼痛虽然因为神经麻木而减弱了一些,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顽固的魔气正像附骨之蛆一样,死死盘踞在他的经脉之中,甚至还在试图向心脏蔓延。
“如果不尽快清除,这条手臂就废了。甚至,你会死。”凤炎沉声道。
“无妨。”
林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先修复熔炉,拿到丹纹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之后再说。”
楚嫣然还在玄冥星受苦,生死未卜。丹神星那边也随时可能面临魔族的进攻。他没有时间在这里疗伤。
凤炎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坚持。不过,修复熔炉的过程会比预想的更加危险。地心火脉因为刚才的爆炸已经处于失控边缘,加上你现在的状态……”他顿了顿,“稍有不慎,引火烧身,你会连渣都不剩。”
“开始吧。”林凡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感受着那滴在魔气侵蚀下依旧顽强的凤凰真血,“告诉我怎么做。”
凤炎不再废话。他指着不远处那个在爆炸中幸存下来,却已经光芒黯淡的巨大熔炉。
“很简单,也很粗暴。你需要将你的丹婴暂时融入熔炉的核心,以自身为媒介,引导地心火脉的能量重新激活并稳定整个‘星核熔炉’。”
“地心火脉狂暴无比,它会不断冲击你的灵魂和肉身。你必须撑住,直到丹纹成型。”
林凡睁开眼,目光深邃如渊:“来。”
随着凤炎的力量引导,林凡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飘起,朝着那星核熔炉的核心飞去。
熔炉内部一片混沌,只有最核心的地方还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那是朱雀丹纹仿制品残留的气息。
“就是那里。”凤炎的声音在林凡脑海中响起,“将你的丹婴融入那点光芒之中。然后,放开你的感知,去‘听’,去‘感受’。”
林凡照做了。
金色的无上丹婴脱离肉身,化作一道流光,轻轻触碰到了那点微弱的光芒。
“轰!”
刹那间,一股庞大而古老的信息流冲入他的脑海。他仿佛看到了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星球的最深处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那是地心火脉。炽热、狂暴、充满生机,也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引导它!”
林凡屏息凝神,丹婴散发出柔和的丹道气息,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试图去抚摸那头暴躁的巨兽。
“嗡——”
地心火脉感应到了召唤。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的能量,如同苏醒的火龙,顺着特定的脉络汹涌而上,直冲林凡而来!
“呃啊——!”
林凡的肉身猛地一阵剧烈抽搐,七窍同时溢出鲜血。
那不是简单的热量,那是规则的冲刷。他的灵魂仿佛被置于铁砧之上,每一次火脉的搏动就是一记重锤。
“坚持住!不要硬抗!引导它!”凤炎在旁焦急大吼。
林凡咬紧牙关,意识模糊。
痛。太痛了。
左臂的魔气在腐蚀,全身的经脉在燃烧。冰与火在他体内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但他没有退缩。
他将自己对丹道的理解,对平衡的感悟,通过丹婴一点点传递给那狂暴的火脉。他不是在驯服,而是在请求合作。
时间开始变得模糊。
一天,两天……
对于外界来说,那是短暂而又漫长的七天。
这七天里,魔族的先锋部队发动了数次试探性进攻。火山外喊杀声震天,凤炎不得不频繁离开去指挥战斗。
每一次回来,他都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个悬浮在熔炉核心的青年。林凡的身影越来越单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火光中,但那一抹金色的丹火却始终顽强地燃烧着。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凤炎眼中除了震撼,更多了一种莫名的敬意。
第七日。
当最后一缕狂暴的火脉能量被林凡的丹婴成功安抚,顺从地注入熔炉核心的那一刻,整个星核熔炉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嗡——!!!”
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击穿了火山顶部的岩层,直插云霄!
在那光柱的中心,一枚赤金色的翎羽缓缓成形。
它每一根羽毛都由最纯粹的法则火焰凝结而成,流转着玄奥晦涩的道韵。
朱雀丹纹,复原!
“成了!”凤炎激动得浑身颤抖。
然而,还没等他的笑容完全绽放,异变再起。
“轰隆隆——!”
九天之上,风云突变。原本只是赤红的光柱突然引发了天地共鸣,无穷无尽的火焰元素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整个炎阳星的天空在这一刻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这动静太大了。
大到根本无法遮掩。
“糟了……”凤炎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向苍穹,“这是把坐标彻底暴露给了魔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星空之外的黑暗突然被撕裂。
一艘艘造型狰狞、如同深海巨兽般的黑色战舰撞破了空间壁垒,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炎阳星的轨道。冰冷的炮口在星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而在那庞大舰队的最前方,一道高达万丈的虚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身披黑甲的巨人,周身缭绕着吞噬光线的黑雾。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星域的温度就仿佛下降到了冰点。
噬丹魔尊,投影降临。
那双如同两轮血月的眼睛,穿透了大气层,穿透了火山岩壁,冷冷地锁定了星核熔炉前的林凡。
那个声音,如同神明的审判,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交出丹纹,或者,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