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守军们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攻势,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压力之中。
那十架攻城车如同十座移动的堡垒,牢牢地贴在城墙之上。
顶部平台伸出的厚重云梯,铁钩深深嵌入墙砖,任凭守军用刀砍斧劈,甚至试图用杠杆撬动,都纹丝不动。
云梯的宽度足以容纳两人并行,为叛军提供了稳定而快速的登城通道。
“挡住!快挡住他们!”秦统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指挥着士兵和青壮们奋力抵抗。
滚木礌石沿着云梯砸下,将正在攀爬的叛军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跌落。
滚烫的开水和恶臭的金汁从垛口倾泻而下,淋在叛军头上,顿时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哀嚎,更有甚者被烫得直接失足坠落。
然而,叛军的攻势太猛了!
攻城车不仅提供了登城路径,其高大的车身本身也成为了一个坚固的掩体。
许多叛军弓箭手躲在车顶平台或车身射击孔后,朝着城头疯狂放箭,进行精准压制,给守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更可怕的是,那些嵌入车体的巨型撞木,在车内士兵的合力推动下,开始一下又一下地猛烈撞击着枫林城厚重的城门!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连城墙都似乎在微微震颤。
城门后的顶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守城军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旦城门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哈!冲上去!杀光他们!”
“金银财宝!女人!都是我们的!”
“先登之功是我的!”
叛军士兵们眼见攻城车如此犀利,守军似乎难以抵挡,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他们红着眼睛,如同嗜血的野兽,踩着同伴的尸体,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赏赐和劫掠的欲望,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在他们看来,有了这些无敌的攻城车,破城就在眼前!
高台之上,刘宝负手而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看着己方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城墙,看着那巨大的撞木一次次撼动城门,心中豪情万丈。
“绮罗,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力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骄傲,你的身份,不堪一击!”
他仿佛已经看到城门洞开,大军涌入,看到那个高傲的女人最终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情景。
“墨家机关术,果然名不虚传!公孙无德,此战你当记首功!”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城破之后,如何“犒赏”那位有着特殊癖好的公孙先生了。
然而,就在这叛军气势如虹,守军防线岌岌可危的关头——
一直冷静观察战场的许长生,眼中寒光一闪!
时机到了!
所有攻城车都已紧贴城墙,叛军精锐大部分集中于车体附近和云梯之上!正是使用火药的最佳时机!
“就是现在!点火!扔!”许长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命令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传遍东城墙!
早已等候多时、负责投掷火药的精选壮士们,立刻行动!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迅速掀开覆盖火药的油布,露出里面一个个用麻绳捆绑好的陶罐或厚纸包。
另一人则用火折子快速点燃罐口或包口引出的、浸过油脂的引线药线!
“嗤嗤嗤——”
引线被点燃,冒着火花和白烟,迅速缩短!
“扔!”
壮士们怒吼着,用尽全力,将手中冒着烟的火药包,朝着下方紧贴城墙的攻城车奋力投掷下去!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攻城车的底部轮轴、支撑结构,以及聚集了大量叛军的车体内部和云梯根部!
一时间,数十个冒着白烟的黑点,从城墙上划出弧线,落向那十架庞然大物!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叛军都愣了一下。
正在疯狂攀爬的叛军士兵,看到头顶落下一个个冒烟的黑疙瘩,下意识地以为是新的滚石或者火油罐,有人甚至试图用盾牌格挡。
“小心!上面扔东西下来了!”
“是火油吗?”
“不对!那是什么玩意?还在冒烟?”
就连高台上的刘宝,也皱起了眉头,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守军这是黔驴技穷了?扔些陶罐瓦罐下来,能有什么用?难道想靠砸人阻挡攻势?可笑!
然而,下一瞬间——
“轰!!!!!!!!!”
第一声爆炸,如同九天惊雷,在东城墙下猛然炸响!
这声巨响,远超之前任何擂鼓、撞击声!仿佛天地都为之震动!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连绵不绝地爆发开来!如同点燃了一串巨大的鞭炮,又像是雷神震怒,将无尽的怒火倾泻在这段城墙之下!
爆炸的中心,正是那十架不可一世的攻城车!
黑火药爆炸的瞬间,产生了恐怖的冲击波和炽热的火焰!
坚固的木制结构,在如此剧烈的爆炸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只见那些庞然大物,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木屑、碎片、金属构件混合着火光,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迸射!
一架攻城车的底部轮轴被炸碎,整个车身瞬间倾斜、垮塌,将车内推车的士兵和正在攀爬的叛军尽数掩埋!
另一架攻城车的支撑骨架被炸断,顶部的平台连同上面的弓箭手,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带着惨叫从三丈高处摔落下来,砸在下方的叛军人群中,引起一片混乱!
更有火药包被精准地投进了打开的车体内部,轰然爆炸!
里面的叛军精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混合着焦糊的尸块,从车体的缝隙中喷射出来!
那些搭在城墙上的厚重云梯,也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松动、断裂!
铁钩扭曲,沉重的梯身带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叛军,轰然向后倒去,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
爆炸不仅摧毁了攻城车,其产生的巨大声响和火光,更是对叛军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前一秒还沉浸在破城美梦、疯狂抢攻的叛军士兵,瞬间被这来自地狱般的巨响和毁灭场景吓懵了!
距离爆炸点近的叛军,直接被冲击波掀飞,耳膜破裂,七窍流血而死!
稍远一些的,也被飞射的木屑、碎片打得千疮百孔,或被炽热的火焰点燃,变成一个个惨嚎的火人!
“天谴!这是天谴啊!”
“雷公发怒了!”
“妖法!守军会妖法!”
未知带来恐惧!
对于这个时代的士兵而言,火药爆炸这种完全超出认知的恐怖景象,几乎与神罚妖术无异!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叛军中迅速蔓延!
原本井然有序的攻势,瞬间崩溃!
幸存的叛军哭爹喊娘,丢盔弃甲,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只想远离那片化为人间炼狱的城墙脚下!
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高台之上,刘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转而化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堪称王牌的十架攻城车,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一团团腾起的火光和黑烟吞噬、撕裂、垮塌!
看着麾下精锐的士兵,不是被炸得粉身碎骨,就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狼狈逃窜!
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不仅炸毁了他的攻城器械,更仿佛炸在了他的心头!
“那那是什么?!”刘宝失声惊呼,一向冷静阴沉的他,此刻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解。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刘宝一时难以接受。
从胜券在握到瞬间崩盘,这打击太过猛烈!
而城墙上,守军军民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炸得好!”
“许先生万岁!”
“神器!果然是神器!”
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稳固!
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所有人看向许长生的目光,充满了狂热和敬畏!
许长生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虽然对火药的效果有信心,但亲眼见到其在这冷兵器战场上的恐怖威力,还是让他心潮澎湃。
他知道,这第一波打击,成功挫败了叛军的锐气。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刘宝绝不会轻易罢休。
“清理战场!加固防御!叛军很快会卷土重来!”许长生冷静地下达命令。
…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残阳如血,映照着城墙下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十架攻城车的残骸还在燃烧,焦黑的木头和扭曲的金属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与遍地焦尸、残肢断臂共同构成一幅惨烈的画面。
叛军如同潮水般退去,丢下了大量的尸体和伤员,第一次声势浩大的总攻,在守军神秘的“火药”面前,以惨败告终。
刘宝站在高台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看着溃退下来的士兵,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尤其是那十架化为焦炭的攻城车,胸口仿佛堵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强压下立刻再次组织进攻的冲动,咬牙下达了命令:“鸣金收兵!各部退回本阵,清点伤亡!”
他知道,经此一败,军心已挫,强行再攻只是徒增伤亡。必须重新谋划。
…
叛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八大统领除了几个带伤的和在外整顿队伍的,其余几人皆垂首立于帐中,不敢直视主位上面无表情的刘宝。
“啪!”
刘宝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粉碎的瓷片四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控制着怒火。
“谁能告诉本王!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帐内一片死寂。
最终还是那个最先提出强攻、并且亲自带队冲锋的李莽,颤声开口。
他此刻盔甲歪斜,脸上还有黑灰和血渍,眼神中残留着未散的恐惧。
“闯…闯王…那…那会爆炸的东西…太…太可怕了!”李莽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俺…俺带着弟兄们眼看就要冲上去了…就看见城头扔下来些冒烟的罐子…俺还以为是什么玩意儿…结果…结果轰隆一声!天崩地裂啊!”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恐怖的场景,眼神涣散:“俺前面的弟兄…直接就没了!炸碎了!木头片子比箭还厉害!俺…俺算是命大,被气浪掀了个跟头,捡回条命…闯王!那根本不是人能抵挡的!咱们…咱们还是别打这枫林城了!退回河州,占了那块地盘逍遥快活不好吗?何必在这死磕…”
“放肆!”
刘宝勃然大怒,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在李莽的胸膛上!
李莽那魁梧的身躯竟被踹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扰乱军心,动摇士气!李莽,你再敢胡言乱语,本王现在就砍了你!”刘宝眼中杀机毕露,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李莽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刘宝环视其余众人,冷声道:“攻城受挫,便心生怯意?我等造反,本就是刀头舔血,哪有一帆风顺?!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是对方有奇物相助!但奇物终有尽时!本王再问一次,有何良策,可破此物?”
众人面面相觑,依旧沉默。那爆炸的威力太过骇人,一时间谁也想不出稳妥的办法。
这时,之前提议挖地道的赵隼,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闯王…强攻损失太大,不如…还是用挖地道之法?只要地道挖通,派精锐趁夜潜入城中,里应外合,或可避开那爆炸之物…”
刘宝眉头紧锁。
挖地道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能最大程度减少正面伤亡。
但是…时间!
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春汛将至,与那些大人物的交易期限像一把利剑悬在头顶。
挖掘地道耗时良久,他等不起!
就在他陷入两难,帐内气氛愈发凝重之际,一名亲卫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只信鸽:“闯王,后方急报!”
刘宝精神一振,立刻接过信鸽,取下绑在腿上的细小竹管,倒出里面的纸条。
他快速浏览,原本阴沉的脸上,竟逐渐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继而转为狂喜之色!
“好!好!天助我也!”刘宝忍不住大笑出声,将纸条拍在案上,“诸位!细作来报,城中那爆炸之物,名为‘火药’,制作极其困难,存量稀少!经此一役,已消耗大半!只要我们再组织一两次猛攻,必能将其消耗殆尽!届时,枫林城便是囊中之物!”
此言一出,帐内众统领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消耗?说得轻巧,谁去消耗?那分明是去送死!
李莽忍不住嘟囔:“闯王…话是这么说,可…可谁愿意去当这送死的鬼啊?弟兄们都被吓破胆了…”
刘宝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
他也知道这是个难题。用自己嫡系部队去填这个无底洞,就算最后拿下城池,实力大损,也难以在接下来的乱局中立足。
就在这时,一个平日里不太起眼、负责后勤掠掠的统领王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阴恻恻地开口道:“闯王,何必用咱们自己的弟兄去消耗?之前攻打周边县城,不是俘获了大量的青壮百姓吗?这些贱民,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以他们家人的性命相威胁,驱赶他们为前驱,组成‘敢死队’,去消耗守军的滚石檑木,还有那…火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手无寸铁,守军若杀,便是屠戮平民,必然影响士气。若不杀,就只能任由他们消耗物资。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咱们的精锐再一拥而上…嘿嘿…”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不少统领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策,可谓歹毒至极!但…似乎真的可行!
刘宝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王胡子,半晌,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好!就依此计!王胡子,此事由你负责!立刻去办!将俘获的青壮全部集中起来!告诉他们,若能活着回来,便饶其家人性命!若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其家眷同罪!”
“末将领命!”王胡子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刘宝又转向亲卫:“去请公孙先生!告诉他,本王需要更多的攻城车!越快越好!”
…
两日后,清晨。
枫林城东城墙上的守军,经过两天的休整和加固工事,虽然疲惫,但士气尚可。
毕竟前日那场大胜,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然而,当晨雾渐渐散去,城头上的瞭望哨发出惊恐的呼喊时,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只见叛军大营方向,黑压压的军队再次出动!
而这一次,走在最前面的,并非叛军士兵,而是密密麻麻、衣衫褴褛、被绳索串连在一起的平民!
他们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充满恐惧,在叛军士兵的驱赶和鞭打下,踉跄着向城墙走来。
而在这些“人盾”之后,赫然又是十架高大的攻城车!
虽然看起来不如前日的精致,但数量依旧惊人!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有守军士兵不忍地别过头去。
“是周边的百姓!被他们抓来的!”
“畜生!这帮天杀的畜生!”
城头上一片哗然,愤怒和不知所措的情绪蔓延开来。
许长生和绮罗郡主快步登上城楼,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驱民攻城…刘宝,你当真毫无人性!”绮罗郡主咬牙切齿,美眸中喷薄着怒火。
许长生更是心头巨震。
他看着下方那些麻木前行、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百姓,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狰狞的攻城车,以及更远处严阵以待的叛军精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对方的战术极其恶毒!
用百姓消耗守军的防御物资和意志,再用攻城车和精锐进行致命一击!
而最关键的是许长生清楚,城中的火药,经过前日那场大战,确实所剩不多了!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而且他想不通,短短两天时间,叛军是怎么又搞出来这么多攻城车的?
一股凝重的气氛,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