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郡主和吴县令带着决绝而悲壮的幸存者们,踏上了前往朔风城的艰难旅程。
而许长生和顾洛璃,则再次驾驭飞剑,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那座已成炼狱的枫林城。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两道幽魂,悄然落在了一处相对完好视野开阔的残破城楼之上。
居高临下,城内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昔日还算繁华的街道,如今已沦为尸山血海。
火光在某些街区仍在燃烧,黑烟滚滚。
叛军士兵如同蝗虫过境,挨家挨户地破门而入,抢掠财物,凌辱妇女,稍有不从便刀剑相加。
哭喊声、狂笑声、求饶声、狞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悲歌。
许多地方,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焦糊味。
许长生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强压下立刻冲下去厮杀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旁清冷如仙的顾洛璃低声问道:“师尊…您身上,有没有那种…能记录眼前景象的宝物?比如…能把看到的画面存下来的法器?”
顾洛璃闻言,秀眉微蹙,清冷的眸光扫过许长生:“记录景象?你想做什么?”
许长生指着下方的惨状,声音沙哑而压抑:“取证!把这些畜生们的暴行,把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全都记录下来!将来到了长安,这就是铁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看看,他们纵容下的官场,养出来的是一群什么样的魔鬼!
让朝廷看看,枫林城的几十万冤魂,是如何惨死的!”
顾洛璃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此类留影存形的法宝,炼制不易,多用于宗门记录重要仪式或秘境探索。
本座随身并未携带。或许…钦天监中,会有类似之物。”
许长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也没太过指望国师的身上会有这样的东西。
他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似乎在急速思考着什么。
“没有现成的…那就自己做!”许长生呼出一口气。
“幸好…小爷我还有这门手艺!”
他不再犹豫,对顾洛璃道:“师尊,替我护法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身形一动,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城楼,潜入下方狼藉的街道和废弃的屋舍之中。
顾洛璃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隐去身形,神识笼罩四周,为他警戒。
约莫一炷香后,许长生去而复返,怀里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堆沙子。
一些韧性不错的薄金属片。
一些铜币。
一小盒受潮结块的黑乎乎粉末,是他从某个书画铺子找到的劣质墨锭和一些矿物颜料。
甚至还有几段半透明的,富有弹性的兽筋。
以及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材料。
顾洛璃都看着那些材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些材料牛头不对马嘴,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用。
顾洛璃看着这一堆“破烂”,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找这些杂物何用?”
许长生咧嘴一笑,笑容却带着冷意:“嘿嘿,师尊,您就看好吧!这些可是证据的关键!”
他寻了一处隐蔽角落,盘膝坐下,将那些材料置于身前。
随即,他闭上双眼,双手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周身气血微微鼓荡,一股独特而晦涩的能量波动开始在他指尖凝聚。
正是用气血之力,通过吞噬宝珠转化为能够催动神机百炼的特殊能力。
只见他双手虚按在那堆材料之上,指尖流淌出淡淡的、仿佛蕴含无数细微符文的流光。
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渗入那些琉璃、金属、铜管、粉末之中。
在顾洛璃略带惊异的注视下,那些材料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沙子在流光包裹下,形态发生改变,淬炼为纯洁透明的玻璃。
玻璃的透明程度甚至让顾洛璃都为之心中一惊。
要知道那些大官显贵所追逐的琉璃珍宝,透明的珍贵程度,也远不如许长生这手中的玻璃。
她很快就察觉到了许长生使用的能力的特殊。
“墨家之术,神机百炼?你是怎么学会这一法的?”顾洛璃不由得充满了疑惑,不过现在的许长生没有闲心回复他,顾洛璃沉默了一下,也不再多言,静静的看着许长生使用神机百炼进行锻造。
她不知道许长生到底想锻造个什么东西。
边缘被无形之力打磨得光滑平整,内部结构似乎也被微调,变得更加通透。
薄金属片被拉伸、塑形,变成一个个小巧精密的齿轮和支架。
那些铜币,被淬炼成铜液,随后制造成一根根大小不一的铜管。
被截取、弯曲,内部甚至被“刻画”出细微的螺纹。
那些黑乎乎的粉末在能量作用下提纯、融化,被拉成极其纤细、均匀的丝线,继而编织成一种类似布帛却更具感光特性的基底。
兽筋则被处理成具有极强弹性和密封性的薄膜…
一份又一份的材料,在许长生的手中被进行独特的锻造,所锻造的手法和锻造出来的东西看的顾洛璃莫名其妙。
许长生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过程对他的精神消耗极大。
但他眼神专注,双手稳定,引导着神机百炼的能量,如同最精密的工匠,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和方式,将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破烂”,重新组合、炼化!
不过半个时辰,一件造型古朴、结构精密、充满了“手工”痕迹和这个世界独特风格的奇异装置,出现在许长生手中!
它有一个暗箱,前面镶嵌着那几片打磨好的玻璃镜片作为镜头组,内部有齿轮和铜管构成的简易传动结构,核心则是一卷用那种特殊感光基底制成的、约莫巴掌宽的“胶卷”!
虽然粗糙、简陋,远不如前世的摄像机,但它确实是一台基于此方世界材料和技术,被神机百炼强行拔高原理制造出来的能够记录光影的简易摄影机!
顾洛璃看着这前所未见的古怪装置,清冷的眸中难掩惊异之色:“这是什么?”
“一台简易的摄影机,可以做到拍摄,留存影像。”许长生解释道,不由得感慨,这神机百炼的奇特,只要懂得物品的原理,就能够进行催化炼制。
作为两世为人的他,可太懂得一些物品的原理了。
有些东西,能够被他通过神机百炼炼化材料制造出来。
哪怕古代世界的工业落后,对他而言,神机百炼怕是比光刻机还要来的高科技的工业产物!
“这东西真的能留存影像?”
许长生擦了擦汗,虚弱却得意地一笑:“嘿嘿,师尊,试试便知!”
他拿起这台简易摄影机,将其镜头对准下方正在发生的暴行,缓缓转动侧面的一个铜制旋钮。
随着细微的“咔哒”声,他通过镜头上的一个小孔,将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景象——叛军抢劫、杀人、凌辱妇女…以及街道上堆积如山的尸体、燃烧的房屋——逐一“记录”到了那卷特制的胶卷之上!
每记录一段,他都感觉心头被狠狠剜了一刀,怒火与悲悯交织,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将这一切罪恶,尽可能清晰地留存下来!
当一整卷胶卷用完,许长生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贴身收好。
这卷粗糙的胶卷,此刻重若千钧,因为它承载着枫林城无数冤魂的血泪!
“证据…到手了!”许长生声音低沉,眼中寒光闪烁。
做完这一切,两人准备离开。
顾洛璃驾驭长剑,带着许长生远离枫林城。
高空之中,许长生看到了那条奔流而过的通天河,突然之间目光落在一座大山之上,那座山好像是天然屏障,挡住了整座通天河的支流。
因为如此,枫林城才得以幸安。
当他目光扫过城外那条因春汛而变得浑浊汹涌的通天河,以及远处那座如同天然堤坝般、死死挡住河水去路的高云山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拉住顾洛璃的衣袖,指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高云山,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师尊!您看那座山!如果…如果把它劈开!通天河的洪水,是不是就会直接冲进枫林城?!”
顾洛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眸光一凝。
她精通山川地理,瞬间便明白了许长生的意思。
高云山确实是阻挡通天河河水泛滥的自然屏障,一旦此山被毁,积蓄的洪水必将以滔天之势涌入地势低洼的枫林盆地…
她微微颔首,清冷道:“不错。若劈开高云山,洪水倒灌,枫林城…顷刻间便将化为汪洋。”
许长生心脏狂跳,追问道:“那…师尊,以您的修为,能否…一剑劈开那座山?!”
顾洛璃闻言,仔细感知了片刻,尤其是感应着高云山所承载的大炎国运龙气。
片刻后,她缓缓道:“若在平日,此山受大炎国运滋养,龙气盘踞,坚不可摧,纵是本座,亦难轻易撼动。但如今…”
她目光扫过下方被叛军占据、龙气已被刘宝攫取扰乱的枫林城,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刘宝窃取河州龙气,盘踞枫林,与此地原有国运冲突抵消,致使周边山川地脉龙气紊乱,防护大减…此刻,本座若全力出手,一剑…山崩地裂,并非难事。”
许长生闻言,心中大喜过望!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顾洛璃却蹙眉看向他,带着一丝不解和凝重:“你想劈山引洪?长生,你可知道,一旦洪水入城,城中这十几万百姓…他们将与叛军一同葬身水底!你此举,与屠城何异?”
许长生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决绝。
他目光扫过下方正在被肆意屠杀、凌辱的百姓,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师尊…您觉得,我们不劈这座山,这城里的十几万百姓,就能活吗?”
他指着下方,一字一顿道:“他们现在,正在被叛军屠杀!男人被砍死,女人被凌辱至死,孩子被摔死!等叛军抢够了、杀够了、玩够了,为了掩盖罪行,为了发泄兽欲,他们最终还是会屠城!到时候,这十几万人,一样会死!而且会死得更加痛苦,更加绝望!”
许长生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与其让他们像猪羊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叛军虐杀!不如…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刘宝一个选择!”
“用这滔天洪水,逼刘宝放人!用这同归于尽的威胁,为城里的百姓,争一条生路!”
“这洪水,是灾难,但也可以是…武器!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威胁到数万叛军,能逼他们妥协的武器!”
顾洛璃愣住了。
她看着许长生那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庞,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疯狂、决绝却又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时看似油滑怕死的徒弟,内心深处,竟然藏着如此果决狠厉、甚至不惜背负“水淹数十万生灵”之罪孽的魄力!
这已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一场以全城性命为赌注的豪赌!
一场用毁灭来争取生机的疯狂博弈!
“…你…真想如此?”顾洛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许长生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如铁:“想!必须如此!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救下更多人的办法!哪怕…最终双手沾满血腥,这罪孽,我许长生…背了!”
…
下一刻,顾洛璃不再多言,霜陨剑清辉暴涨,卷起许长生,化作一道惊天长虹,直冲云霄,瞬间便来到了枫林城正上方的高空之中!
脚下,整座城池的惨状一览无余!
许长生运起全身气血,将声音凝聚到极致,如同惊雷炸响,滚滚传遍整个枫林城:
“刘——宝——!你——这——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声浪滚滚,瞬间压过了城中的喧嚣!
正准备享受破城快感的刘宝,正在城主府中饮酒作乐,闻声脸色大变,猛地冲出房间,在亲卫簇拥下迅速登上城头!
当他看到高空之中,脚踏飞剑、衣袂飘飘的顾洛璃,以及被她拎着、正指着自己破口大骂的许长生时,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勃然大怒!
“许长生!你这小杂种!居然还敢回来送死?!”刘宝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天空嘶吼,“就算有国师护着你又如何?!如今这枫林城是老子的地盘!龙气加身,老子不怕她!”
许长生冷笑一声,声音透过气血之力,清晰地传到刘宝耳中:“刘宝!小爷我这次回来,是给你个机会!立刻下令,停止屠城!放所有百姓出城逃难!否则…”
“否则,否则你能怎么样?你他妈搞笑吧?”刘宝听到这话,都认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的讥笑道。
许长生话音一顿,伸手指向城外远处那座巍峨的高云山,声音冰寒刺骨:“否则,小爷我就请国师,一剑劈了那座高云山!让通天河的洪水倒灌进来,淹了你这破城!让大家一起玩完!”
“什么?!劈…劈开高云山?!”刘宝闻言,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想起那座山的重要性,吓得魂飞魄散!
那座山要是真被劈开,通天河的河水倒灌,整座枫林城所有人都得死!
叛军之中,也有人知道这一点,一瞬之间,整个叛军军心混乱,陷入慌张状态。
他们好不容易破城,还没来得及享受,让他们白白把百姓们放走,他们自然不愿,可他们也不想死啊!
但随即,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胡说八道!你敢?!城里还有十几万百姓!你淹了城,他们也得死!你许长生难道想当屠城的千古罪人?!”
“哈哈哈!”许长生仰天狂笑,,“千古罪人?刘宝!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城里的百姓,现在正在被你的手下屠杀!他们现在生不如死!与其让他们被你们这群畜生虐杀,不如老子送他们一个痛快!拉上你们这群王八蛋一起陪葬!这罪孽,老子背了!”
他目光如刀,死死锁定刘宝:“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立刻放人!二,留在这里,和全城的人一起,喂王八!”
“我只给你十息时间考虑!十!九!八…!”
许长生开始倒计时,每一个数字,都如同丧钟敲响,重重砸在刘宝和所有听到的叛军心头!
刘宝额头冷汗如雨,浑身发抖。他麾下的将领们也慌了神,纷纷围上来,声音颤抖:
“闯王!怎么办?!”
“他说得对…洪水要是来了…咱们谁也跑不了啊!”
“好不容易打下城池…难道真要…”
看着军心瞬间涣散,听着那催命般的倒计时,刘宝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在许长生数到“三”的时候,他猛地一跺脚,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嘶声吼道:
“住口!别数了!老子…老子答应你!放人!放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