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族二长老那暗金色的竖瞳缓缓从木匣中的银白小蛇移开,落在了许长生和夏元曦身上。
那目光如冰冷的刀刃,带着审视与探究,隐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蛇青。”二长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蛇信吞吐,“这两位是何人?你从哪里带回来的?”
蛇青连忙躬身,恭声道:“启禀二长老,这位是…狼前辈…旁边那位是前辈的女人。若非前辈出手相救,晚辈等人连同小少爷,早已葬身狼裂之手。”
“哦?”二长老眉头微挑,目光在许长生身上扫过,那双竖瞳中闪过一丝精光,“狼裂?狼族那个凝丹境大圆满的莽夫?他能从狼裂手中救下你们?”
不待蛇青回答,二长老身后那名黑衣老妪忽然开口,声音如枯叶摩擦:“此子气息内敛,修为深不可测。但…他身上似乎有狼族的气息波动,却又似是而非。老二,小心些。”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蛇族高层的目光也锐利起来,隐隐有妖力在周身流转,气氛骤然紧绷。
蛇青心中一惊,急忙道:“诸位长老明鉴。
前辈虽是狼妖,但与狼裂等并非一路。
若非前辈相救,晚辈早已死在传送阵广场。
前辈于我有救命之恩,于我蛇族更有护宝之恩,绝无恶意!”
说着,蛇青将方才在传送阵广场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当听到许长生一指灭杀凝丹后期狼妖、翻手间让狼裂无声无息毙命时,众蛇族高层齐齐色变,看向许长生的目光中,惊骇之色难掩。
“一指镇杀凝丹后期…这等手段,已非寻常凝丹境所能为。”二长老盯着许长生,缓缓道,“你究竟是何来历?狼族之中,何时出了你这等人物?”
许长生神色平静,淡淡道:“本座闲云野鹤,不属任何势力。至于来历,无可奉告。救蛇青,不过是顺手为之。若诸位不欢迎,本座离去便是。”
说罢,他拉着夏元曦,转身欲走。
“前辈且慢!”蛇青大急,连忙跪地恳求,“二长老!许前辈绝非歹人!若非他出手,小少爷早已落入狼族之手!此等大恩,我蛇族岂能疑之?”
二长老目光闪烁,与黑衣老妪对视一眼,似在传音交流。
片刻,二长老脸上阴鸷之色稍缓,挥手道:“蛇青,先将小少爷带回殿内救治。此子伤势颇重,不能再耽搁了。”
说罢,他身后立刻有一名蛇族老者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木匣合上,双手捧起,快步走向大殿深处。
直到那小蛇被带走,二长老才重新看向许长生,抱拳道:“许道友勿怪,实在是近来多事之秋,我族不得不谨慎。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无妨。”许长生停下脚步,平静道。
“许道友救下我族未来希望,此恩重于山。我蛇灵族并非知恩不报之辈。”二长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在阴鸷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道友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只要我族能做到,必不推辞。”
许长生等的就是这句话。
“本座确有一事相求。”他开门见山,“本座需借用王都传送大阵,前往大炎王朝边境。还望贵族能行个方便。”
“大炎?”二长老眉头一皱,与身旁几位高层交换了个眼神,“许道友要去大炎作甚?那可是人族疆域,道友身为妖族…”
“本座自有要事。”许长生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大炎有个牛鼻子道士,与本座有旧怨。此去,便是要了结这段因果。”
他顿了顿,看向二长老:“本座救了你们蛇族未来希望,只借传送阵一用,不过分吧?”
此言一出,众蛇族高层脸色都松了下来。
原来是要去找人族道士寻仇。
妖族与人族本就对立,去杀几个人族道士,在妖族看来再正常不过。
这要求不仅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自己人”的做派。
“不过分,不过分!”蛇青连忙道,“二长老,传送阵开启一次虽耗费不菲,但许前辈大恩在前,我族理当相助!”
二长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传送阵可借。不过,有两点需与道友说明。”
“其一,王都传送阵乃国之重器,需提前三日申请,调配资源,方能启动。最快也要三日后方可使用。”
“其二,那传送阵虽可跨域传送,但大炎边境设有禁制阵法,无法直接传送至人族城池之内。
最远只能传送至距大炎边境约二百里的秋风岭,余下路程,需道友自行前往。”
许长生闻言,心中微动。
二百里,对凡人而言或许遥远,但对他这等修士来说,不过片刻功夫。
只要到了大炎边境附近,他有的是办法带夏元曦回去。
“可。”许长生点头,“二百里,于本座不过弹指之间。三日之期,本座等得起。”
“好!”二长老脸上露出笑容,“既如此,此事便由蛇青负责安排。蛇青,你持我令牌,去传送司办理手续,调配资源,三日后为许道友开启传送阵。”
“是!”蛇青接过一枚墨绿色的蛇形令牌,躬身领命。
二长老又看向许长生,语气客气了许多:“道友,这三日,不妨就在我族中歇息?我族虽不算豪奢,却也备有静室灵泉,可供道友调养。”
“不必了。”许长生摇头,“本座初来王都,正好带我的宝贝四处走走。三日后,本座自会前来。”
“这…”二长老略一迟疑,旋即笑道,“也好。王都繁华,确值得一观。蛇青,你为道友安排住处,再派两个机灵的族人随行伺候,莫要怠慢了贵客。”
“晚辈明白!”蛇青连忙应下。
许长生不再多言,拉着夏元曦转身离去。
蛇青没有急着离去,而是留在原地,似乎还有事相商。
待许长生等人走远,身影消失在大门外,二长老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重新变得阴鸷。
“老二,你怎么看?”黑衣老妪沙哑开口,“此子…深不可测。”
“岂止深不可测。”二长老目光幽幽,“一指灭杀凝丹后期,翻手镇杀狼裂…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凝丹境能有。便是初入上五境的存在,也未必能做到如此轻描淡写。”
一名面容瘦削的中年蛇族沉声道:“他自称要去大炎寻仇,可我看他身边那女娃,分明是个人族。
虽伪装成兔妖,但气息纯净,不似我妖族驳杂。此中…恐有蹊跷。
“人族又如何?”另一名满脸横肉的蛇族壮汉冷哼道,“人族与我妖族有通婚者不在少数,生下半妖也不稀奇。
那女娃身上虽有妖气,但根基浅薄,或许是那许长生与人族女子所生,带在身边也不奇怪。”
“可他的来历…”瘦削蛇族皱眉,“狼族之中,从未听说有这号人物。”
“天妖国疆域辽阔,隐世不出的老怪不知凡几。”二长老缓缓道,“或许他是某个狼族隐世支脉的传人,或许他得了什么机缘,修成了特殊神通。这些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重要的是,他救了我族希望,且对我族无敌意。传送阵而已,借他用一次又何妨?若能借此结个善缘,日后或有大用。”
“至于他与狼族的恩怨…”二长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狼族近来愈发嚣张,竟敢公然截杀我族,此仇不共戴天!这许长生与狼族不对付,正是我族可借之力。”
众蛇族高层闻言,纷纷点头。
“蛇青。”二长老看向蛇青,语气严肃起来,“你此行护送小少爷归来,功不可没。但本座问你,狼族如何得知你行踪?还精准埋伏在传送阵外?”
蛇青脸色一白,扑通跪地:“二长老明鉴!晚辈此行极为隐秘,路线、时间,皆由晚辈临时决定,便是族中也仅有几位长老知晓!可狼族却能精准埋伏…晚辈怀疑,族中…有内奸!”
“内奸”二字一出,大殿内气氛骤然冰寒。
二长老眼中寒光闪烁,黑衣老妪手中的蛇头拐杖重重一顿,地面龟裂。
“果然…”二长老声音冰冷,“本座也怀疑此事。小少爷之事,乃我族最高机密,知晓者不超过十人。可狼族却能得知,并提前埋伏…若非有内奸通风报信,绝无可能。”
“查!”黑衣老妪厉声道,“彻查!凡知晓此事的,一个都不许放过!揪出那吃里扒外的东西,老身要将他抽魂炼魄,以儆效尤!”
“是!”众高层齐声应诺,杀气凛然。
蛇青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他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蛇灵族内部掀起。
他不敢久留,快步追上许长生。
…
走出蛇灵族府邸,蛇青明显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许长生苦笑道:“让前辈见笑了。族中近来…不太平。”
许长生不置可否,只问道:“王都之中,可有清净住处?”
“有有有!”蛇青连忙道,“晚辈已为前辈安排妥当。王都最大的客栈妖仙楼,乃我蛇族产业,环境雅致,守卫森严,绝不会有人打扰。”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绿色令牌,双手奉上:“此乃我族客卿令牌,持此令可在妖仙楼享受最高规格待遇。前辈这三日,可带仙子在王都随意游玩,一切开销,皆记在我族账上。”
许长生接过令牌,入手温凉,雕刻着一条盘绕的灵蛇,做工精细。
“有劳了。”许长生淡淡道。
“前辈客气了。”蛇青躬身道,“若无前辈,晚辈早已身死道消。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又道:“前辈初来王都,可需晚辈派人引路?王都虽繁华,却也鱼龙混杂,有熟人在侧,办事方便些。”
“不必。”许长生摇头,“本座随意走走便可。”
蛇青见状,也不强求,只道:“那晚辈便不打扰前辈雅兴了。三日后辰时,晚辈在传送司恭候前辈大驾。”
说罢,他又指派了两名机灵的蛇族少年,吩咐道:“你二人跟着前辈,若前辈有何吩咐,速来报我。记住,好生伺候,若有怠慢,族规处置!”
“是!”两名蛇族少年连忙躬身应下。
“对了,可要隐匿身形?”许长生突然问道,在其他城池的时候,都需要画作完全人形。
但这王都是妖怪最多的地方,他又察觉到很多人类气息。
这里难道也要隐秘身形?
蛇青立刻笑着说道:“王都不用王都的所有人族都是知道他们生活在咱们妖的庇护之下。
不像是其他偏远城镇。
王庭那边也在改革,开始以王婷这边作为辐射,让其他周围的城镇的人类也知道生活在咱们妖的庇护下,和咱们妖像王都一样和平共处。
王都这边的人类,都已经知道这一点,所以您只需要保持正常体型即可。”
许长生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
蛇青这才告辞离去,匆匆赶往传送司办理手续。
许长生将令牌收起,看向身旁的夏元曦。
小公主正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蛇族建筑,眼中既有新奇,也有一丝忐忑。
“走吧,带你去见识见识这万妖王都。”许长生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
“嗯!”夏元曦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许长生的衣袖。
那两名蛇族少年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神色恭敬,不敢多言。
走出蛇灵族领地,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与蛇灵族府邸那阴森诡谲的风格不同,王都主干道宽阔敞亮,可容十辆马车并行。
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楼阁高耸,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其繁华程度,竟丝毫不逊于大炎京城。
最让夏元曦惊讶的是,街上来往的行人,竟是人妖混杂。
有完全化形、与人类无异的妖族,有保留部分兽征的半妖,也有完完全全、毫无妖气的人类。
而这些人类,似乎早已习惯了与妖族共处,神色自然,行色从容,与妖族并肩而行,讨价还价,谈笑风生,竟无半分惧色。
“包子!热腾腾的肉包子!三文钱一个!”
街边,一个人类老汉推着木车,车上蒸笼冒着白气,肉香四溢。
几只猫妖蹲在车前,竖着尾巴,眼巴巴地看着蒸笼,爪子间还捏着几枚铜钱。
“来三个!”一只橘色猫妖口吐人言,将铜钱拍在车上。
“好嘞!”老汉笑呵呵地掀开蒸笼,用油纸包了三个大肉包,递给猫妖。
那猫妖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却一脸满足。
不远处,一家绸缎庄前,几个狐族女子正在挑选布料。
她们容貌美艳,身段婀娜,只是身后拖着毛茸茸的狐尾,耳尖也是尖的。
店主是个人类妇人,正热情地介绍着各色绸缎,手法熟练地为狐女量体裁衣。
更远处,一个熊妖壮汉扛着一大捆木柴,正与一个人类讨价还价。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那熊妖嘟囔着“人类就是小气”,却还是接了那人递过来的几枚铜板,把木材给了对方。
甚至有一队巡逻的妖兵走过,领头的是一头虎妖,人立而行,身着铠甲,腰佩长刀。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却无惊恐之色,反而有些孩童好奇地张望,被大人笑着拉走。
这一幕幕,看得夏元曦目瞪口呆。
“许…许长生,”她拽了拽许长生的袖子,小声道,“他们…他们怎么…”
“很惊讶?”许长生淡淡道,“觉得人类和妖族,就该势不两立,见面厮杀?”
夏元曦点点头,又摇摇头,眼中满是困惑:“可是…他们怎么能…这么…”
“这么和谐?”许长生替她说出了那个词。
他目光扫过街市,看着那人妖共处、其乐融融的景象,缓缓道:“殿下,你要知道,人类的适应力,向来是很强的。
当规则确立,秩序稳定,当妖族不再以人为食,而是以人为民,当人类能安居乐业,丰衣足食…那么,与谁共处,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看这些人类。”许长生指向街边那些神色安然、甚至面带笑容的人类,“他们知道自己生活在妖族治下吗?知道。但他们害怕吗?不。因为他们在这里,能吃饱穿暖,能安居乐业,能娶妻生子,能平静地过完一生。比起在大炎,那些在战乱、饥荒、贪官污吏压迫下苦苦挣扎的同胞,他们…或许更幸福。”
夏元曦怔怔地看着那些人类。
她看到卖包子老汉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满足的笑,看到绸缎庄老板娘与狐女讨价还价时的精明与热络,看到与熊妖吵架的人类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市井小民的计较…
这些人,真的幸福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他们脸上没有麻木,没有绝望,没有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疲惫。他们眼中,有光。
“那位九尾天狐…”夏元曦喃喃道,“真的…很不一般。”
“是啊。”许长生轻叹,“以香火成道,以人心养妖,建此妖国,定此秩序…此等手笔,此等心胸,堪称一代雄主。若给她足够时间,这万妖国…怕是真要成为人族的心腹大患。”
两人说着,沿着街道缓缓而行。
那两名蛇族少年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敢打扰,也不敢离得太远。
沿途所见,皆是新奇。有妖族开设的酒楼,人类小二端着盘子穿梭其中。
有人类经营的药铺,妖族医师坐堂问诊。
有妖族与人类合伙的镖局,押送货物穿街而过。
甚至还有学堂,里面传来孩童琅琅读书声,细听之下,读的竟是妖族文字与人族文字对照的启蒙读物。
“万类共生,人妖同途…”夏元曦轻声念着街边一座石碑上的刻字,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这是那位天狐妖王为妖皇提出的理念。”一名蛇族少年见夏元曦感兴趣,小声解释道,“妖王说,天地万物,本出一源。人族灵智天成,妖族体魄强健,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故立国以来,便推行此政,鼓励人妖通婚,平等共处。”
“平等共处?”夏元曦看向那少年,眼中带着质疑。
蛇族少年挠挠头,有些尴尬:“这个…自然是相对的。妖皇陛下、五大王族、贵族、平民…等级还是有的。
但至少在王都,在律法之下,人妖皆需守法,不得无故相残。
人族若有天赋,亦可修行妖法,晋升贵族。
我族中,便有好几位人族客卿,地位颇高。”
夏元曦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