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山的心眼子是挺小的。
这几天陈全都客气而谨慎地应对着,该出示的凭证一样不落,该说的话滴水不漏。
他知道,这是夏明远提醒的“麻烦”可能到来的前兆。
他就象一艘航行在看似平静水面下却暗流涌动的小船,必须更加小心地掌舵。
这天下午,陈全正在里间和杨真讨论一个收音机稳压电路的故障排查方法,店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人。
周伟连忙迎上去:“同志,您修电器吗?”
中年男人打量了一下店铺,目光在墙上贴着的“诚信经营”标语和营业执照上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找你们负责人,陈全。”
陈全在里面听到了,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快步走了出来。
“我就是陈全,同志您是?”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证,亮了一下:“县工商局的,我姓王。接到一些反映,过来了解一下你们店的经营情况。”
该来的,果然来了。
陈全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了客气而镇定的笑容。
“王同志,您好您好,欢迎指导工作,我们店一定积极配合检查。”
周伟也机灵地去倒了两杯白开水,放在柜台边的方凳上。
王同志没接水,也没坐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不算宽敞的店里扫视。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先拿来看看。”
“好的,您稍等。”陈全转身,从柜台后面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皮匣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档袋,里面各种证件、票据存放得整整齐齐。
他先双手递上营业执照,崭新的硬纸壳,上面“陈家电器维修服务部”的字样和红章清淅可见。
王同志接过来,看得很仔细,尤其是经营范围、注册地址、法人信息那几栏,还用手指了指:“你这注册的经营范围是‘家用电器维修、零售少量零配件’,具体都修些什么?零配件从哪里进货?有正规渠道的票据吗?”
陈全自从在系统配件商城购买零件之后,一直就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他也早早的做了准备。
也从正规渠道进了一批零配件,登记入册,以防备今天这样的局面。
“主要是收音机、电风扇、手电筒、电视机、洗衣机……这些常见的家用电器,偶尔也接点单位的小电器活儿。”陈全对答如流,又从文档袋里拿出几本票据:
“零配件一部分是从市五金交电公司批的,这是他们的发货单和收据,还有些旧的、不好找的零件,是我们师傅从报废电器上拆下来,经过测试能用的,这部分我们也单独建了册,标注了来源和测试记录。”
他拿出一个自制的笔记本,上面是周伟略显潦草的字迹,记录了何时从何种报废电器上拆下何种零件,以及简单的测试结果。
他的字,陈全都认不全,唉,还是得找一个专门来记帐的财务才行。
现在的这个维修店,再养几个人都绰绰有馀。
王同志翻看着票据和记录,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的年轻人则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
店里一时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气氛有些压抑。
“听说你们这里,还打算搞什么……电器维修培训?”王同志合上笔记本,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全。
陈全心头一紧,这是捕风捉影,还是栽赃陷害?
他心里是有这个想法,可从来没有对外说过。
陈全尽量让语气显得坦然:
“您看,现在收音机、电视机越来越多,坏了找地方修不容易,我们店有时候都忙不过来。
我就想着,要是能带出几个懂点技术的年轻人,既能解决群众困难,也能给社会培养点实用人才,不过目前只是初步设想,具体的章程、场地、师资都还在琢磨,还没正式激活。
我们想着,等方案成熟了,一定按程序向劳动局和教育局这些主管部门申请报备,该办的许可一个都不会少。”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想法,又强调了“按程序”、“等方案成熟”,还把可能的主管部门点了一下,暗示自己懂规矩。
王同志不置可否,背着手在店里踱了两步,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几块“先进个体户”、“文明经营户”的奖状——那是参加表彰那天,县委和工商所联合评的。
他又走到工作台边,看了看杨真手绘的电路图和拆了一半的收音机。
“你是这里的师傅?”王同志问杨真。
杨真有些拘谨地站起来,点点头:“是,同志。我原来在县农机厂做电工,后面又去了杨工的维修铺,来这里上班也是最近几天的事。”
“恩。”王同志没多问,转回头看着陈全,“有群众反映,你们这里收费不太透明,有时候漫天要价,有没有这回事?”
“绝无此事!”陈全立刻正色道,从柜台下拿出另一个本子:
“王同志,这是我们店的维修登记和收费记录本,每一件送修电器,接收时我们都会和顾客当面检查,说明可能的问题和预估费用,顾客同意后才开工。修好后明码标价,开具收据,所有项目都记录在案,顾客签字确认。
您随时可以抽查,或者向任何一位在我们这里修过东西的顾客核实。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童叟无欺。”
他翻开记录本,上面日期、顾客姓名(或单位)、电器名称、故障现象、更换零件、工时费、总价、顾客签名(或手印)一应俱全,字迹清淅。这是陈全从一开始就坚持的规矩,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王同志随意翻了几页,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合上本子,沉默了片刻。
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伟大气不敢出,在门口悄悄张望,眼里满是担忧。
“经营规范方面,目前看……还行。”
王同志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但是,陈全同志,你是咱们县里树立的个体户典型,上了报纸,受过表彰,更应该以身作则,严格遵守各项法律法规和政策。
任何经营活动,尤其是涉及教程、培训这类敏感事项,一定要事先取得合法许可,不能想当然。
群众的反映,我们既然接到了,就要核实。今天算是例行检查,也希望你们引以为戒,继续保持规范经营。”
“是是是,王同志说得对,我们一定牢记,一定严格遵守!”陈全连连点头,态度诚恳。
“好了,今天先这样。”王同志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年轻人,年轻人合上笔记本。两人朝门口走去。
陈全连忙跟上:“王同志,您慢走……两位同志辛苦了,喝口水再走吧?”
“不了。”王同志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似乎尤豫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全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只有近处的陈全能听清,“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步子别迈得太急,有些事……等等看,没坏处。”
说完,他点了点头,带着年轻人转身离开了。
陈全站在店门口,看着两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眉头微微蹙起。
“全哥,没事吧?”周伟凑过来小声问。
“没事,例行检查。”陈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店里。
他走到柜台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锁着猴票的抽屉。
冰凉的锁头让他心神稍定。
眼前的困难是预料之中的,风浪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只能更稳地把住舵。
陈全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和坚定,“周伟,从明天起,维修登记和收费记录要更详细一点,每个零件的型号、批号能记的都记上。
另外,店里的卫生和物品摆放,再仔细归置归置。”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声音平稳有力。
检查是压力,也是警钟,更是让他把各个环节扎得更紧的契机。
“该干啥干啥,”他对店里众人说道,“把咱们自己的事,做得更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