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新月好久没有来桔子街的维修店了。
最近她所有的精力都在陈全的专栏上,还真别说,陈全这人看着懒散,有时候还一副吊二郎当的样。
但是文章写得那是真有水平。
他送过来的稿子,几乎不用修改,除了帮他检查错别字之外,压根不用怎么操心。
就连排版,他都想的很周全,完全按照他的格式来就行了。
庄新月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陈三教你用电器》,她原以为这类专栏没啥人看的,没想到的是,陈全他是真的教啊。
所以一经面市,报纸的销量蹭蹭的往上涨。
连沪城市的报纸也开始转载了。
这篇专栏带给她们的收入自不用多说。
之前极力阻止她的领导对她也是刮目相看,现在已批给了她单独的办公室,过完春节,升职在望。
夏明远起初联系了好多家沪城市区的报纸,他们都不愿刊登。
眼看着《嘉定新声》越卖越好,同行都开始转载了,再不上车就不赶趟了。
一时之间,《陈三教你用电器》在沪城爆火。
很多人听说《嘉定新声》是首发报纸,已经发行三期了,来嘉定县办事的人,纷纷求购往期报纸。
这份县城里的报纸,一下子在整个沪城火了起来。
这股风还在往更远的地方吹。
离嘉定县最近的昆山报社,也把主意打了上来。
这股从嘉定吹出的“电器维修风”,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迅猛。
庄新月坐在她那间新分配、虽然不大却独立安静的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面前摊着好几份来自不同城市的报纸,无一例外都转载或摘编了《陈三教你用电器》的最新一期内容。
“昆山日报……”她拿起那份来自邻县的报纸,看着上面几乎原样照搬的排版和内容,只是作者署名处换了个名字,眉头轻轻蹙起。
这已经是第三家未经正式授权就直接转载的县级报纸了。之前沪城几家大报转载,好歹还通过夏明远县长那边打了招呼,象征性地支付了一点费用,也算名正言顺。
可这些周边县市的报纸,动作又快又野,连声招呼都不打。
她心里有些恼火,又有些微妙的得意。
恼火的是这些同行不讲规矩,得意的自然是自己当初力排众议、坚持推出的这个专栏,如今确确实实成了现象级的内容,甚至带动了《嘉定新声》这个原本只在本地有些影响力的县报,一举冲出了嘉定,在整个沪城地区乃至周边都有了不小的名气。
主编现在见到她,笑容都比以前真挚了三分,升职加薪的暗示更是给了不止一次。
但庄新月清楚,这风光的内核,不在报社,而在那个桔子街维修店的年轻老板身上。
陈全这个人……她想起他交稿时那副有时认真、有时又好象满不在乎的样子,稿纸却总是写得条理清淅、深入浅出,连插图要点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省了她这个编辑太多事。
这人身上有种矛盾的吸引力,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
“不能这么下去了。”她自言自语。
专栏的火爆带来了影响力和销量,但也引来了秃鹫。如果放任其他报纸随意转载,不仅侵害了陈全的权益,长远看对《嘉定新声》的独家性和品牌也是损害。
更重要的是,她隐约觉得,陈全的价值远不止这几篇专栏文章。
工厂的事她也是知情人,维修店生意红火,如今又在筹备写书……这个人象一颗不断汲取养分、正在加速生长的树,而他的知识和经验,就是最宝贵的果实。
她得去找陈全谈谈。
不仅仅是转载授权的问题,或许……可以有更深度的合作。
想到这里,庄新月不再尤豫,收拾了一下桌面,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便骑着自行车出了报社,径直往桔子街而去。
维修店今天看起来比往常更热闹些。
不仅柜台前有等着修电器的顾客,里间工作台旁,除了尹南山和周伟,还有张峰和杨真这两个熟面孔,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尹南山拆解一台收音机,陈全在一旁不时指点几句。
“庄记者?”周伟眼尖,先看到了进门的庄新月,连忙招呼,“您可是稀客,快请进。”
陈全闻声回头,看到庄新月,也有些意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迎过来:“庄大编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不是我又写错别字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惯有的调侃。
庄新月却从他眼神里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比上次见面时更深的笃定。
“陈老板现在是大忙人,我可不敢随便打扰。”庄新月也笑了笑,环顾了一下店内。
陈全引着庄新月到柜台边相对安静点的角落,“庄编辑今天来,肯定不是视察我生意的吧?专栏稿子我可没拖期。”
“稿子你向来准时,质量也没得挑。”庄新月正了正神色,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那几份转载的报纸,包括昆山日报,递给陈全,“看看这个。”
陈全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太多惊讶。“哦,转载了啊,看来大家还挺爱看修电器的。”
“何止爱看。”庄新月压低了些声音,“陈全,你这专栏火了,火得出乎所有人预料,现在不只是沪城,周边县市都在跟风转载,但像昆山日报这样不打声招呼就直接用的,不在少数,这侵犯了你的着作权,也损害了我们报社的独家权益。”
陈全把报纸放在柜台上,手指点了点“昆山日报”那几个字,若有所思:“庄编辑的意思是?”
“两件事。”庄新月开门见山,“第一,转载必须规范。我会以报社的名义,向这些未经授权转载的媒体发函,要求他们补办手续、支付稿酬。这笔稿酬,扣除报社的代理费用,大部分应该归你。这是你应得的。”
陈全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第二,”庄新月看着他,眼神认真,“我觉得,我们可以进行更深入的合作。仅仅在报纸上开专栏,影响力已经显现,但形式还是单一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把这些文章系统整理,加之更详细的图解和实操案例,做成小册子,甚至……一本书?”
陈全心里一动,这正是他盘算中的事情。
庄新月能主动提出来,说明她眼光很准,也看到了更大的可能性。“庄编辑觉得……能行?”
“为什么不行?”庄新月语气肯定,“内容过硬,读者认可,市场有须求。报纸专栏已经帮你打下了知名度,积累了第一批忠实读者。出书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当然,这比报纸文章要求更高,需要更系统的编排、更严格的审核,也需要找到合适的出版社。但事在人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某种预见性:“陈全,我看得出来,你志不在此。维修店,工厂,出书……你是想搭建一个体系。而知识和经验的传播,是这个体系里非常重要的一环。文本,是最好的载体之一。把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变成有分量的东西,对你未来的所有规划,都有无形的加持。”
陈全深深看了庄新月一眼。这个看似文静的女编辑,眼光和魄力都不一般。她不仅看到了专栏的火爆,更看到了这背后与他整体事业的关联。
“庄编辑高见。”陈全笑了笑,不再绕弯子,“不瞒你说,出书这事,我确实在想。甚至,类似的小册子,我已经在准备了。”他指了指里间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
庄新月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具体谈谈。报社这边,可以帮你联系出版社,协调一些资源。但前提是,我们需要一份更正式、更全面的合作协议,明确专栏、未来出版物以及相关衍生权益的归属和分成。”
这才是她今天来的内核目的。
在陈全这颗大树还没完全参天之前,以对等合作者的身份,更紧密地绑上《嘉定新声》这辆战车,分享未来可能的更大果实。
陈全明白她的意思。他需要报社的平台和媒体资源,报社也需要他持续产出的优质内容和带来的影响力。
这是互惠互利的事。
“可以谈。”陈全点点头,“不过庄编辑,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单纯出书,周期长,见效慢。”陈全目光炯炯,“既然专栏这么受欢迎,我们是不是可以步子迈得再大一点?比如,以专栏内容为基础,联合报社和县里劳动部门,搞一个短期的、面对社会的‘基础电器维修科普讲座’?场地我可以想办法解决一部分,讲师我和尹师傅可以顶上。
报社负责宣传和组织,这样,既能更直接地服务群众,扩大影响,也能为我们后续的正式出书,积累经验和人气,甚至……发现一些好苗子。”
庄新月愣住了,她没想到陈全的思路跳跃得这么快,却又如此贴合实际。
从文本到线下活动,将影响力从报纸版面延伸到现实空间,这确实是一步妙棋,能极大巩固和扩展专栏带来的品牌效应。
她看着陈全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趟,收获可能远比预想的要大。
这个陈全,不仅会写文章,会修电器,更会……布局。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操作性。”庄新月缓缓点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我需要回去跟主编详细汇报。但我觉得,有戏!”
桔子街维修店里,电烙铁的气味、旧电器的金属味,与刚刚萌芽的、关于知识和影响力拓展的新计划,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亮了柜台边两人达成初步共识的面庞,也照亮了那条正在陈全脚下越走越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