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这下子可算出尽风头了。”
村支书赵启田吐出个烟圈,“你这叫啥话,有能耐你也开这么大个厂子,到时候也出出风头。”
老支书怼向那年轻人。
后者撇了撇嘴,不敢说话。
赵启田恨铁不成钢道,“咱康宁新村好不容易出了个人物,你们可不要掉链子,背后乱说,否则……”
他咬了咬牙,“要你们好看。”
钱英捅了捅赵启田的腰,“行了,高兴的事,少说两句。”
她也不喜欢自家老头的说教,自己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别人。
陈全笑着走了过来,“赵叔,钱婶,感谢来捧场,这天冷的还让你们跑一趟。”
赵启田眯着眼睛,“那你就好好干,这也是给咱村争脸的事,我可得让村里人都来瞧瞧,让他们也上上心。”
“这……”陈全哭笑不得,“咱村里能人辈出,我这也是小打小闹。”
“行了。”钱英扯着赵启田的骼膊,“事儿完成了,咱们回去吧。”
赵启田被钱婶推搡着离开了。
现场还没有走的,就剩下了几个小孩,在地上摸搜着刚刚撒的糖果。
然后还有乐景明和乐雅兄妹。
陈全看向乐景明,“乐老板,我能有今天,多亏有你。”
“言重了。”乐景明摆摆手,神色却很郑重,“你这技术,换谁都会投资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已初显轮廓的工地,“咱们是绑在一根绳上了。”
一直安静站在哥哥身旁的乐雅这时向前走了半步。
她今天穿了件利落的呢子大衣,围巾在寒风里微微飘动,与周围灰扑扑的工地区别鲜明,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陈厂长,”她声音清淅,带着受过良好教育的得体,“后续资金流的方案,我已经根据今天仪式的反馈和可能的社会效应,做了初步优化。明天可以发给您过目。”她递过来一个简洁的文档夹,目光坦诚而专业。
陈全接过,心里感叹乐家这对兄妹,一个敢闯敢投,一个细致周全,真是难得的搭档。“乐雅小姐费心了,我心里踏实。”
乐雅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她身上的疏离感:“叫我乐雅就好,这个项目对我哥,对我,意义都不一样。”她看了一眼乐景明,没再多说,但陈全似乎明白了什么。
乐景明早年闯荡不易,这次回乡投资,恐怕不只是商业考量。
不远处,几个摸完糖果的孩子还没散去,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指着乐雅说:“那个阿姨真好看,像电视里的人。”
乐景明闻声看去,脸上的严肃化开,朝孩子们招招手。
孩子们嬉笑着跑开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乐景明点点头,拍了拍他的骼膊:“行了,今天你也累坏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你们也回吧,路上慢点。”
送走乐景明兄妹,陈全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独自绕着奠基碑走了一圈。
脚下是新翻的泥土,松散,带着大地深处的气息。
这片土地,即将被另一种光点亮——厂房的照明灯。
一种更加炽热、更加喧闹、也承载着更多期盼的光。
他想起了赵启田的话,“给咱村争脸”,想起了围观人群中那些热切、怀疑、憧憬交织的眼神,想起了夏明远图纸上精确的线条和乐景明评估报告里严谨的数字。
唉,任重而道远。
陈全叹了口气。
“叹啥气呢。”庄新月拿着相机从远处走了过来。
陈全吓了一跳,“你咋还在?”
“取景啊。”庄新月微微一笑。
“行。”陈全摆了摆手,“你忙着,我先回去了。”
他骑上自行车,向着桔子街骑去。
不顾后面庄新月的呼喊,“唉,你等等我……”
实在是累了一天,后座上可带不动人了。
陈全回到桔子街的时候,维修铺又排起了队。
他刚把自行车支好,还没直起身,招呼声便热热闹闹地涌了过来。
“陈老板回来啦!了不得,我刚刚也去了工地,听你讲话,可真棒!”
“全哥,恭喜恭喜!咱们桔子街可出了个大能人!”
“陈师傅,厂子啥时候招工啊?我家老二手脚可麻利了……”
陈全脸上挂着笑,一路应承着“同喜同喜”、“还早还早”、“有消息肯定先紧着街坊”,脚下却没停,径直往铺子里走。
外间的拥挤和喧哗,与他此刻只想清静片刻的心情隔着层看不见的膜。
铺子里头,周伟正抓耳挠腮地对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的电路板,见他进来,如蒙大赦:“全哥!您可回来了!这个……这个毛病有点怪……”
“放着吧,一会儿我看。”陈全脱下沾了尘土的外套,顺手从墙角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早就凉透的浓茶,咕咚灌了几口。
排在最前面的王大妈把暖水瓶递过来,絮絮叨叨:“陈师傅,还是老毛病,不保温了,估摸着是里头瓶胆松了?你给瞧瞧,这大冷天的,没口热水可不行。”
“陈师傅?陈师傅?”王大妈唤了他两声。
“啊?哦,看出来了,垫圈老化了,换个新的就行。”陈全回过神,从身旁的工具柜里找出备件。
最近老街坊总会让他修一些不相关的物件,陈全也是抱着能修就修的原则。
“我说全子,”后面排队的老李头探过头,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有些别的意味,“这下可是干大事业的人了,这修修补补的小营生,还顾得上不?别哪天这铺子就关喽,咱们老街坊可没处找这么实惠的手艺人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铺子里静了一瞬。
几个排队的街坊都看了过来。
陈全手里拧着螺丝刀,动作没停,也没抬头,只笑了笑:“李叔,您这话说的,厂子是厂子,铺子是铺子,厂子还没个影子呢,就算将来真有点样子,这铺子只要大家还需要,我就开着,手艺是根,不敢忘。”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老李头讪讪地笑了两声:“那是,那是,不忘本就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