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挣扎着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挤出来,将明军的防线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隘口前的土地上,战象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庞大的身躯早已冰冷僵硬,猩红的血液顺着地势流淌,在沙砾间汇成蜿蜒的血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膻气。明军士兵的尸体,与战象的尸骸交织在一起,有的蜷缩着,有的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有的手中还紧握着断裂的兵刃,每一张脸上,都凝固着痛苦与不甘。
风卷着沙砾,刮过这片死寂的战场,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死去的亡魂哀鸣。伤兵营的帐篷里,哀嚎声此起彼伏,军医们忙得焦头烂额,麻沸散早已耗尽,只能用烈酒为伤兵清洗伤口,每一次擦拭,都伴随着伤兵撕心裂肺的惨叫。侥幸活下来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浑身沾满了血污与尘土,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疲惫,有的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军的中军帅帐,此刻正被一片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帐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风啸与哀嚎,却隔不断帐内众人沉重的呼吸声。朱棣端坐在主位之上,铠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那是方才巡视战场时,沾染上的将士们的鲜血,脸色阴沉得可怕,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眼下的青黑如同墨染一般,连日的征战与彻夜的谋划,早已将他的精力消耗殆尽,可他周身散发出的威严,却依旧如同山岳般沉重,压得帐内众人喘不过气来。
帐下两侧,分列着前后左右四军的统帅,铠甲上的血渍凝结成痂,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左军统帅荣国公张玉,右军统帅颍国公傅友德,前军主帅梁国公王弼,后军主帅泾国公陈亨,中军副帅暂领统帅职务的甘国公宋晟,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在朱棣与诸位将领之间流转,神色复杂。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了一般,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直到朱棣猛地一拍桌案,坚硬的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这份死寂。
“诸位,”朱棣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帖木儿的战象部队,已经给了我们一个教训。继续防守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众人,语气愈发沉重:“那些战象身披重甲,火炮难伤,火铳无用,今日只是先头部队,便让我军付出了五千将士的性命。若是明日帖木儿倾巢而出,派出更多的战象部队,我军的防线,必将全面崩溃!届时,数十万大军,都将葬身于此!”
话音落下,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诸位将领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自然明白朱棣所言非虚。今日的战况,已经让他们见识到了战象部队的恐怖,若是帖木儿再来一波,明军的防线,当真撑不住了。
“陛下所言极是!”王弼猛地站起身,长刀拄地,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前军两日伤亡近四万,今日更是被战象部队冲垮了三道防线!再守下去,前军的弟兄们,就要拼光了!末将谨遵君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张玉也跟着站起身,身上的伤口因动作幅度过大而隐隐作痛,他却毫不在意,沉声道:“左军的情况,比前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帖木儿的轻骑连日袭扰,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今日战象部队出现时,左军的防线险些崩溃,若不是督战队拼死斩杀逃兵,后果不堪设想!末将也同意陛下的意见,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王弼与张玉的话音刚落,傅友德便皱着眉头反驳道:“陛下,荣国公,梁国公,此言差矣!”他向前一步,躬身道,“我军今日伤亡惨重,将士们士气低落,不少士兵甚至已经心生怯意。此刻若是发起进攻,军心不稳,阵型必乱,届时非但无法击破敌军,反而可能全军溃败啊!”
陈亨也连忙附和道:“颍国公所言极是!后军的预备队,大多是新兵,未曾经历过如此惨烈的大战。今日见了战象部队的凶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若是让他们冲锋陷阵,怕是未战先逃啊!陛下,还请三思!”
一时间,帐内的将领分成了两派,王弼与张玉主张主动出击,傅友德与陈亨则坚持继续防守,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论声越来越大。
“主动出击?谈何容易!敌军的战象部队就在前方,冲锋便是送死!”
“继续防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防线被破,全军覆没吗?!”
“士气不振,强行进攻,必败无疑!”
“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
吵嚷声中,宋晟始终沉默着,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朱棣。只见朱棣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争吵不休的将领们,仿佛眼前的争论与他无关,只是在看一场热闹一般。
宋晟的心中,却暗暗佩服。他知道,朱棣这是在等,等众人将心中的顾虑与想法都发泄出来,等众人明白,如今的局势,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
争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有将领忍不住拍了桌案。就在这时,朱棣突然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瞬间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吵嚷声。
“吵啊,再吵啊。”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将领都愣住了,他们看着朱棣平静的脸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纷纷低下头,脸上露出惶恐之色。
“臣等失仪,陛下赎罪!”众将领齐声躬身请罪,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朱棣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帘边,猛地掀开帐帘。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帅帐,吹得众人衣袂翻飞。他望着帐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望着远处帖木儿汗国军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诸位,”朱棣的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一字一句道:“再这么守下去,我们的防线,绝对会崩溃!数十万将士,将会血染黄沙,魂断草原!我们的身后,是大明的万里江山,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我们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不如趁着今夜,帖木儿的后续部队尚未赶到,我们先发制人,破釜沉舟!集中所有精锐,夜袭敌营!只要能击溃帖木儿的中军,斩杀帖木儿,这场战争,我们便赢了!”
“夜袭敌营?”众将领皆是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夜袭,乃是兵家险招。尤其是在敌军士气正盛,我军士气低落的情况下,夜袭的风险,更是极大。可他们也明白,朱棣的话,是唯一的生路。
“陛下,”宋晟终于开口了,他向前一步,沉声道,“夜袭敌营,需得一支精锐之师,作为先锋,直捣黄龙。不知陛下,已有定计?”
朱棣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朕,早已选好了先锋。”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帖木儿汗国主营之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帖木儿的脸上,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目光望向远处明军防线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不屑与傲慢。
“朱棣啊朱棣,”帖木儿轻抿了一口葡萄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的防线,在朕的战象部队面前,不过是纸糊的一般。”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清晨,他的战象部队冲破明军防线,朱棣被他的士兵生擒,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的景象。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着大军,踏入大明的京城,登基称帝,建立一个横跨欧亚的大帝国的景象。
帐下的将领们,纷纷举杯,对着帖木儿阿谀奉承。
“大汗英明!明日定能生擒朱棣,攻破大明!”
“大汗的战象部队,天下无敌!明军不堪一击!”
帖木儿听着这些奉承话,心中愈发得意。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那是火炮的轰鸣声!
而且,是明军神机营的火炮声!
帖木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怎么回事?明军的火炮,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响起?”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帅帐,脸色惨白,声音带着颤抖:“大汗!不好了!明军……明军主动出击了!前军、左军、右军,倾巢而出,正朝着我军大营,发动猛攻!”
“什么?!”帖木儿猛地一震,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帐下的将领们,也纷纷脸色大变,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被惊恐取代。
明军主动出击了?
他们竟然敢主动出击?!
帖木儿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赞赏与兴奋。
“好!好一个朱棣!果然不错!”帖木儿的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朕征战一生,遇到过无数对手,有勇猛的,有狡猾的,有懦弱的,却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的对手!绝境之中,非但不退缩,反而主动出击,破釜沉舟!痛快!实在是痛快!”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光闪烁,映照着他眼中的疯狂。
“传朕的命令!全军戒备!迎战明军!”帖木儿厉声喝道,“朕要亲自会一会,这个敢主动出击的朱棣!”
“遵令!”众将领齐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帖木儿走到帐帘边,望着远处明军冲锋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朱棣,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朕,等着你。
而此刻,明军的军营之中,却是一片激昂的呐喊声。
中军的校场上,火把通明,将整个校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八千名精锐骑兵,整齐地排列在校场之上,他们身着玄色重甲,手持锋利的长刀与骑枪,胯下的战马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神骏非凡。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尘土与血污,却掩盖不住眼中那股悍不畏死的锋芒。
这是从三千营与五军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他们,皆是当年跟随朱棣发动玄武门之变,将朱元璋赶下皇位,诛杀叛贼吴王朱标,跟随朱棣南征北战的嫡系亲信。他们是朱棣手中最锋利的尖刀,是朱棣最信任的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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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的高台上,朱棣身着一身玄色嵌金丝戎装,腰悬蟠龙纹长剑,目光炯炯地望着台下的八千骑兵。他的身后,站着宋晟、王弼、张玉等一众将领,皆是神色肃穆。
台下的骑兵们,静静地望着高台上的朱棣,眼神中充满了崇敬与忠诚。他们记得,当年玄武门之变时,朱棣就是这样站在高台上,率领着他们,浴血奋战,夺取了皇位。他们记得,这些年来,朱棣率领着他们,南征北战,平定四方,建立了赫赫功勋。
今日,他们又要跟随朱棣出征了。
上一次,是为了朱棣的皇位,为了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一次,是为了大明的万里江山,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大明子民。
朱棣看着台下的八千骑兵,心中百感交集。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最终都化作了一句简单的话。
朱棣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清晰,传遍了整个校场:“诸位,拜托了!”
话音落下,台下的八千骑兵,猛地举起手中的兵器,狠狠地朝着地面一敲。
“忠!!”
“诚!!”
两声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彻云霄。
紧接着,朱棣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指向天空,厉声高呼:“八千燕骑,随我杀敌!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陛下威武!”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八千骑兵齐声呐喊,声音响彻整个草原,直冲云霄。他们的声音中,充满了决绝与战意,充满了对朱棣的忠诚,充满了对大明的热爱。
呐喊声中,朱棣翻身上马,胯下的汗血宝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溅起一片尘土。他手持长剑,目光锐利如鹰隼,望向远处帖木儿汗国军营的方向。
“出发!”
朱棣一声令下,策马冲出了校场。
八千燕骑紧随其后,如同黑色的闪电,划破了沉沉的暮色。
他们的马蹄,踏过沾满鲜血的土地,踏过横七竖八的尸骸,朝着敌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火把在手中燃烧。
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破釜沉舟,决死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