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应天城的旨意,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遍了大明的疆土。梁国公王弼、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三位从淮西起兵时便追随朱元璋的老将,率领着十五万讨伐帖木儿得胜归来的大军,放弃了回京休整的机会,直接从西域的战场之上,调转兵锋,由西向东,再陡然转向东北,朝着漠北的深处疾驰而去。
这支大军,乃是大明的精锐之师,刚在西域的战场上,将不可一世的帖木儿帝国打得溃不成军,兵锋正锐,士气正盛,更难得的是,军中至少有一半是骑兵,皆为铁骑。
与此同时,北平城内,泾国公陈亨接到旨意,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清点麾下兵马,整饬军备;
陕西境内,曹国公李景隆亲自领兵,将关中的驻军集结起来,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辽东之地,辽国公杨文更是厉兵秣马,让辽东铁骑做好了随时出征的准备。这三路兵马,加起来足足有七万之众,皆摆出了一副即将大举进攻漠北的架势,军营之中,喊杀声震天,战马嘶鸣不断,斥候更是一日数出,在边境线上来回巡查,营造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氛围。
不仅如此,中原一带的驻军,也接到了朱棣的密旨,纷纷朝着北境集结,河南、山东的卫所将士,扛着刀枪,牵着战马,源源不断地朝着北平、大同方向靠拢,虽未直接进入漠北,却也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威慑之势。
这一切,皆是朱棣精心策划的战略欺骗。中原与北疆的七万大军,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是虚张声势,目的便是为了吸引乃儿不花与阿里不花的注意力,掩护西边王弼率领的十五万精锐,悄无声息地深入漠北,完成战略穿插,直捣北元王庭的老巢。
果然,明军的布局,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乃儿不花与阿里不花麾下的斥候,很快便探查到了大明边境的异动,五万大军集结,中原驻军北上,这般声势,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大明即将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北伐之战。
这两位北元的大将,本就对大明的铁骑心存忌惮,七年前天幕播放的捕鱼儿海大捷,蓝玉率领明军深入漠北,直捣北元王庭,俘获宗室数千人,那般惨败,早已成了北元部族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更遑论朱棣当年千里奔袭,招抚乃儿不花的旧事,更是让他们对这位永乐大帝的用兵之术,忌惮不已。
如今见大明摆出如此阵势,乃儿不花与阿里不花哪里还敢停留,生怕重蹈捕鱼儿海的覆辙,当下便不敢有丝毫迟疑,率领着麾下的部众,朝着漠北的深处仓皇撤退,连留在漠南的些许营帐,都来不及焚毁,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地,与满地的马蹄印。
他们哪里知道,自己这般仓皇的撤退,恰好中了朱棣的计谋,将漠南的广袤土地,拱手让给了明军,也让王弼率领的十五万精锐,得以毫无阻碍地深入漠北。
漠北的风沙,比之漠南,更为凛冽,更为狂暴。王弼率领着十五万大军,顶着漫天的黄沙,一路向北疾驰,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原,踏过干涸的河床,踏过连绵起伏的沙丘,大军所过之处,扬起漫天尘土,与漠北的风沙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
这一去,便是数百里。
白日里,骄阳似火,晒得将士们皮肤干裂,嘴唇起皮;夜晚时,寒风刺骨,吹得将士们瑟瑟发抖,连营帐都难以抵挡那股透骨的寒意。
这一日,大军行至一片连绵的沙丘地带,前方的斥候回报,依旧没有发现北元军队的踪迹,王弼这才下令,全军暂时休整,埋锅造饭。
将士们纷纷从战马上翻身下来,疲惫地坐在沙丘之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战马被牵到一旁,低头啃食着稀疏的枯草,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仿佛也在抱怨这艰苦的行军。
武定侯郭英,两鬓已有了些许斑白,此刻正靠在一块岩石上,卸下沉重的头盔,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沙,忍不住朝着身旁的长兴侯耿炳文抱怨道:“他娘的,这帮鞑子,简直跟兔子似的,跑得比谁都快!咱们都深入漠北数百里了,别说人影了,就连他们用来侦查的海东青,都找不到半点踪迹,放眼望去,除了沙子就是沙子,连个像样的帐篷都没见到!”
郭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烦躁。他自幼从军,南征北战数十年,什么样的仗没打过?可这般追着敌人的影子跑,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的仗,还是头一次打,饶是他性子沉稳,也忍不住心头火起。
坐在他身旁的耿炳文,亦是一脸的疲惫,他伸手拍了拍郭英的肩膀,接过他的话茬,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老郭,你也别抱怨了,这也怪不得鞑子跑得快。自从七年前天幕播出捕鱼儿海大捷,还有陛下那场千里大穿插,招抚乃儿不花的旧事,这帮鞑子早就被吓破了胆,成了惊弓之鸟。”
“你想想,这些年,漠南八百里内,几乎都看不到大型的元人部落了,他们早就把营地搬到了漠北的深处,生怕被大明的铁骑盯上,咱们现在能追到这里,已经算是不错了。”
耿炳文的话,倒是句句在理。七年前的天幕内容,不仅让大明的将士们知晓了往昔的荣光,更让北元的部族,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捕鱼儿海的惨败,乃儿不花的归降,皆是他们心中的噩梦,如今大明大军压境,他们哪里还敢停留,自然是跑得越远越好。
郭英听了耿炳文的话,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低头啃着手中的干粮,心中的烦躁,却并未消减分毫。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梁国公王弼,却并未休息,他正带着几名亲卫,登上了不远处旁边最高的一座沙丘,举目远眺。
朔风卷着黄沙,吹得他的铠甲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肆意飞扬,可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眸,紧紧盯着远方的天际。
他身后的一名斥候兵,亦是眯着眼睛,望了望四周,随即躬身对着王弼说道:“大帅,您看这四周,除了沙子,几乎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连个马粪都没看到,哪里会有人啊!咱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斥候兵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这漠北的深处,荒无人烟,连鸟兽都少见,更别说大股的军队了,若是再这般走下去,别说找到北元的王庭与乃儿不花的大军了,恐怕连补给都成了问题。
王弼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地图,这张地图,是帖木儿国战败之后,供出来的情报,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北元王庭可能的位置,以及乃儿不花大军的驻扎地。正是因为这份情报,朱棣才会下定决心,让他率领十五万大军深入漠北,可如今,他们已经到了地图上标注的区域,却连半个北元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王弼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寻找着参考物,确认大军此刻的方位。他仔细比对了四周的地形,沙丘的走向,干涸的河床,与地图上的标注,分毫不差,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走错方向。
“帖木儿国的情报,就是在这附近。”王弼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也带着几分疑惑,“除非……除非那个新上来的帖木儿太子,骗了我们。”
这话一出,身旁的亲卫们,皆是脸色一变。若是帖木儿国的情报是假的,那他们这十五万大军,可就真的成了孤军深入,陷入了绝境。
王弼的眉头,紧紧蹙起,他的心中,亦是沉甸甸的。他太清楚,这支十五万的大军,虽是得胜之师,士气正盛,可毕竟已经连续作战好几个月了,从西域的战场,一路打到漠北,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
原本,讨伐帖木儿之后,朱棣是打算让他们回京休整半年的,可因为天幕的警示,因为北方部族的隐患,他们休整不过半月,便又被投入到了这场漠北的大战之中。
如今,大军又深入漠北八百里,却一无所获,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将士们的军心士气,已经开始有所动摇了。
他能感受到,连日来,将士们的脸上,疲惫之色越来越浓,往日行军时的欢声笑语,也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与压抑。若是再这般下去,不用敌人来攻,大军自己就会垮掉。
王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与焦虑,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沉声吩咐道:“传我将令,全军休整两日,埋锅造饭,喂饱战马,等待补给!”
传令兵刚要转身离去,王弼却又突然叫住了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变得更加决绝:“不,就一日,休整一日!一日之后,全军继续向北开拔!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北元鞑子的王庭!”
他不敢休整两日,他怕将士们一旦松懈下来,就再也提不起士气了;他更怕,多耽误一日,北元的军队,就会跑得更远。
传令兵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躬身领命,转身朝着大军的营地跑去,将王弼的将令,传达下去。
夕阳西下,漠北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可这绚烂的晚霞,却驱不散大军之中的压抑与沉闷。
夜幕降临,一轮残月,缓缓升起,悬挂在漠北的夜空之上,洒下淡淡的清辉。
王弼的帅帐之中,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帐外,朔风呼啸,吹得帐篷的布帘,“啪嗒啪嗒”作响。帐内,王弼独自一人,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烈酒,还有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可这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中的烦躁。
他又拿起那只烤得焦黄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大口,羊肉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可他却觉得味同嚼蜡,半点滋味都没有。
王弼放下羊腿,端起酒碗,再次一饮而尽,目光落在帐外的夜色之中,眸中满是不甘与焦虑。
他与郭英、耿炳文一样,皆是从淮西出来的子弟,年少之时便追随朱元璋,南征北战,一起打过天下,一起出生入死,算得上是过命的好友。当年,他们三人的爵位,皆是侯爵,平起平坐,不分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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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六年之前,玄武门之变,王弼赌对了,站在了朱棣这一边,率领着麾下的部众,为朱棣冲锋陷阵,夺取皇位立下了汗马功劳。
朱棣登基之后,论功行赏,将他由侯爵,加封为梁国公,一跃成为大明的国公之一,地位超过了郭英与耿炳文。
可这国公的爵位,来得太过不易,也太过招眼。朝堂之上,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他急需一场大战,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稳固自己的爵位,来堵住那些悠悠众口。
先前,西北大战帖木儿,他率领着麾下的将士,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立下了赫赫战功,已然足够让他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可若是这一次,他能率领十五万大军,深入漠北,直捣北元王庭,擒杀乃儿不花与阿里不花,那么他的功绩,便足以彪炳史册,足以让他真正的“功德圆满”,就算是百年之后,也能名留青史,受人敬仰。
可如今,大军深入漠北八百里,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这让他如何能不烦躁,如何能不焦虑?
“乃儿不花!阿里不花!”王弼猛地一拍桌子,将桌上的酒碗,震得叮当作响,他的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杀意,声音也变得嘶哑而凛冽,“这两个狗娘养的,到底在哪啊?!”
帐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帐篷的布帘,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回应着他的怒吼。
王弼再次端起酒壶,将壶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浸湿了他的战袍。他死死地盯着帐外的夜色,眸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一日之后,无论如何,都要继续向北开拔!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两个狗娘养的鞑子,给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