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映雪行礼告退。
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君上……您今日在文学馆,一切可还顺利?”
“我看您回来时,脸色似乎……有些不同。”
叶展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摆摆手。
“无妨,只是……江南气候潮湿,有些水土不服罢了。你去忙吧。”
孙映雪眼中疑惑更深,但没再多问,转身离去。
帐内,叶展颜独自一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考验?奖励?后庭?步练师?
还有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内心世界……
这扬州的局面,真是越来越诡谲复杂了。
而那位看似病弱、实则……嗯,无法形容的吴国公千金,恐怕会成为他此行最大的变数之一。
“唐秉程……”
叶展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或许,从这个“开明派”人才身上,能找到一些突破口?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这次南下平乱,要应付的,恐怕远远不止海上的风浪和匪寇的刀锋。
数个时辰后……
夜幕下的扬州城,灯火渐次点亮,与城外连绵军营的篝火遥相呼应,勾勒出平静下暗藏汹涌的轮廓。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叶展颜与荀乾佑、廉英等人正在分析白日的种种异常,筹划明日“剿匪筹议会”的细节与应对之策。
“督主!”
廉英低声汇报,语速有些快。
“我们的人在城中发现,那几个先去吴国公别院‘报到’的士绅代表,离开别院后,并未直接来大营。”
“他们各自分散,有的去了酒楼,有的回了自家在扬州的宅邸或商会据点。”
“我们的人正在分别监视,暂无异常举动。”
“不过……其中一人,姓赵,是松江府来的丝绸巨商有些可疑。”
“他离开吴国公别院后,并没有去任何公开场所,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悄悄去了……城西的‘漕运码头’。”
“漕运码头?”叶展颜眼神一凝。
扬州漕运码头,乃南北货物集散、水路交通要冲,三教九流混杂,也是各种秘密交易的理想场所。
叶展颜快语询问。
“他去码头做什么?见了什么人?”
廉英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回道。
“他独自一人,在码头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二楼,与一个头戴斗笠男子短暂会面,大约一炷香时间。”
“那人警惕性极高,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未能听清谈话内容。”
“而且那人离开时,脚步轻快,显然有武功在身,很快便消失在码头复杂的人流和货栈之中。”
“赵姓商人随后也离开茶馆,回了他在扬州租赁的一处小院,再未出门。”
有武功在身的神秘人?
在漕运码头秘密会面?
叶展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个赵姓商人,是吴国公那边的人?
还是……与那股出现在“黑水洋”的神秘船队有关?
“继续盯紧这个赵姓商人,还有今日所有去过吴国公别院的士绅代表。”
叶展颜下令,表情有些凝重。
“另外,加派人手,秘密监控漕运码头,尤其是夜间。”
“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可疑会面。”
“是!”
廉英抱拳应了一声。
随即,荀乾佑捻须接话道。
“督主,看来这扬州城内,水面下的勾连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密。”
“吴国公、士绅集团、神秘势力……甚至可能与海上的船队都有联系。”
“明日‘筹议会’,他们恐怕不会让我们顺利召开,他们可能会在会上做些文章。”
“本君等着他们做文章。”
叶展颜冷笑,眼中满是冷冽。
“越是跳出来,越是容易抓住狐狸尾巴。”
“明日会议,由荀先生你主持大局,廉英带人暗中警戒,孙策协助记录和观察。”
“本君也会在场,但主要看戏。”
“记住,我们是‘明牌’,他们是‘暗牌’,我们要做的,就是逼他们把‘暗牌’一张张打到明面上来。”
“属下明白!”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领命散去,为明日之事做准备。
叶展颜却并未立刻歇息。
他走到帐外,望着扬州城的方向,心中那股探究的欲望愈发强烈。
文学馆、步练师、神秘船队、漕运码头的秘密会面……
这一切都像是一团乱麻,却又似乎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
尤其是步练师……
她搞那个“文学馆考验”,聚集人才,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爱好,还是……有更深的谋划?
还有唐秉程……那个对海外事务了如指掌的开明派人才,他现在在哪里?
是否也被卷入了某些事情?
叶展颜忽然想起,廉英之前提到,派去侦查“黑水洋”船队的东厂精锐斥候,有两人失踪。
最后的消息,是发现了船队与陆上某处有秘密联络的迹象。
陆上某处……会不会就是漕运码头?
还是……与文学馆、吴国公别院有关?
他沉吟片刻,转身回到帐内,快速写了一张便条,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亲兵,吩咐道。
“将此条秘信送给本地情报负责人,让他们立刻去查两件事!”
“第一,查清唐秉程今日离开文学馆后的行踪和落脚点。”
“第二,重新梳理‘黑水洋’失踪斥候最后传回的所有细节,看看有没有提到任何可能与扬州城内具体地点相关的地形、标记或特征。”
“遵命!”
亲兵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叶展颜重新走到帐外,夜风微凉,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
他知道,扬州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敌暗我明,必须步步为营,但也不能一味等待。
或许该主动出击,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看看?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军初至,立足未稳,暗处敌人虎视眈眈。
他作为主帅,不宜轻易涉险。
就在他思忖间,远处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快马奔入。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亲兵引到中军帐前。
“报——!渤海八百里加急!诸葛先生密信!”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用火漆和特殊暗记封好的信筒。
渤海来的?
诸葛宁那边有消息了!
叶展颜心中一紧,立刻接过信筒,挥手让信使下去休息。
他快速回到帐内,拆开信筒,抽出里面的密信。
信是诸葛宁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写成:
“督主钧鉴:蓬莱港局势基本稳住,赵将军雷霆手段,已清除数名可疑内应,军纪初肃。然,昨夜有不明身份之快船试图靠近军港外围,被巡逻舰只驱离。据擒获之个别外围眼线供称,近日似有来自江南之指令,要求密切关注我军港动静及南下大军补给线……另,关于旧舰流向之调查已有眉目,追查到一名关键中间人,原津门水师仓曹小吏,名唤‘钱四’,已于三年前携家眷‘迁居’扬州!此人或知内情。属下已派人秘密南下扬州寻访,彼时将设法与督主取得联系。渤海暂安,然暗流未息,请督主江南亦多加小心。诸葛宁 拜上。”
叶展颜看完密信,眼中精光爆闪!
关键中间人“钱四”,迁居扬州!
江南来的指令,要求关注蓬莱港和南下大军补给线!
两条线索,都指向了扬州!
看来,这扬州城,果然是一切的漩涡中心!
不仅是东南剿匪的前线指挥部,更是与渤海旧案、资敌疑云,甚至可能与北方某些势力都紧密相关的关键节点!
那个“钱四”,必须找到!
他可能是揭开当年水师舰船流向,乃至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