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扬州城西大营辕门外,车马渐稠。
收到“剿匪筹议会”请柬的江南士绅代表,或乘轿,或骑马,或坐着装饰华贵的马车,络绎抵达。
辕门外临时搭建的迎宾棚下,数名文吏模样的人含笑登记、引导。
一队盔甲鲜明的军士肃立两侧,既显威仪,又不失礼数。
气氛看似融洽,但细心之人能察觉。
那些军士的目光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位来客及其随从。
叶展颜并未在辕门处亲迎,而是稳坐中军大帐旁的“议事大帐”内。
此帐阔大轩敞,足以容纳百人,内部布置简洁庄重。
上首主位后悬挂东南沿海巨幅舆图,两侧分列案几坐席,已有亲兵奉上清茶时果。
荀乾佑一身儒衫,在帐门外迎候、寒暄,将宾客一一引入帐内落座。
他言辞谦和,举止得体,既能与白发耆老叙谈地方风物,也能与年轻士子探讨剿匪方略,分寸拿捏极佳,很快便让略显拘谨的场面活络起来。
叶展颜端坐主位,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
帐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每一句低声交谈,都落入他敏锐的感知中。
“吴国公到——”
辕门外一声拉长的通传,打破了帐内逐渐升温的议论声。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帐门。
只见吴国公步擎并未穿国公朝服,而是一身靛蓝色云纹锦袍,头戴玉冠。
他面带和煦笑容,在数名清客幕僚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他身后,除了常见的管事随从,还跟着一位头戴帷帽、身着淡紫襦裙的窈窕女子。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娴雅步态与通身气度,立刻让人猜出其身份!
这位定是吴国公嫡女,步练师。
她果然来了!
而且是以如此公开的方式。
叶展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起身相迎。
“国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目光掠过步练师时,礼节性地颔首,随即迅速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步擎哈哈一笑,拱手还礼。
“武安君设此盛会,共商剿匪保境大计,老夫岂能不至?”
“练师听闻此议,亦心系乡梓,恳请随行见识,老夫拗不过她,便带她来了,还望君上莫怪小女唐突。”
他话语亲切,将步练师的到来归为“小女子好奇”。
既解释了缘由,又无形中抬高了叶展颜此次会议的地位。
“步小姐心系桑梓,乃扬州之福,何来唐突?请上座。”
叶展颜笑容不变,示意步擎坐于自己左手首位。
步练师的位置则安排在了稍后侧的屏风旁,既显尊重,又合“男女有别”之礼。
步练师隔着轻纱,似乎朝叶展颜的方向微微欠身。
然后安静落座,再无多余动作。
随着步擎的到来,原本还有些观望的士绅似乎找到了主心骨,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但隐隐以步擎马首是瞻的态势,也悄然形成。
人员陆续到齐,粗看之下,竟有七八十人之多,囊括了扬州及邻近州府最有实力的粮商、盐商、丝商、海商,以及一些颇有声望的乡绅耆老。
叶展颜注意到,那个曾在漕运码头与神秘人接头的松江赵姓巨商,果然也在其中。
他坐在中后排,神色平静,与旁人无异。
荀乾佑见时辰已到,走到叶展颜身侧,清咳一声,扬声道:“诸位贤达,请静。”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叶展颜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朗声开口,声音清越,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今日冒昧相邀,实因东南海疆不靖,匪患猖獗,荼毒百姓,阻塞商路,更损我大周国威!”
“本督奉旨平乱,深知欲清海域,必先固根本。扬州乃至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亦为剿匪大军之后盾。”
“故此,特设此会,一为共商剿匪粮饷筹措、民夫征调之事;二为听取诸位对海防、商路保障之高见;三……”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本督近日翻阅旧档,查知沿海防务历年颇有疏漏,乃至匪患有坐大之势。”
“其中或有些陈年积弊,乃至内外勾结之嫌。今日在座皆为本乡贤达,耳目灵通。”
“若有知晓当年防务疏漏、或现今匪患内情者,无论巨细,皆可直言。”
“凡提供线索、助朝廷厘清积弊、剿匪有功者,本督必当据实上奏,恳请朝廷褒奖,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人面露惊诧,交换着眼色。
商讨钱粮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这公然追查“陈年积弊”、“内外勾结”,可就意味深长了。
这是要翻旧账?
还是敲山震虎?
步擎脸上笑容未变,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一下。
坐在他下首不远处的一位老者,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此人是扬州本地一位颇有清名的老儒,曾为州学教授,门生故旧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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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君……”
老者拱手,语气谨慎。
“剿匪安民,乃朝廷大计,吾辈理当竭力襄赞。”
“钱粮之事,虽不易,但为保境安民,我等自当量力而行。”
“只是……这追查陈年旧事,牵扯甚广,恐非一时能明。”
“眼下大军云集,剿匪事急,是否当以眼前战事为重?”
“以免……节外生枝,徒耗精力,反误了正事?”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别翻旧账了,赶紧谈钱谈剿匪吧。
立刻有几人附和起来。
“是啊,武安君,剿匪要紧。”
“陈年旧事,纠缠无益。”
“当年之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啊!”
“剿匪是重中之中,除了外……莫要多谈了吧?”
听到这些话,叶展颜神色不变。
他的目光却若有实质般扫过那几个附和之人。
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道。
“老先生所言甚是,剿匪自是当务之急。”
“然,匪患何以至此?”
“若根基不固,内有蠹虫,今日剿一股,明日生十股,徒耗国帑民力,何时能靖?”
“查积弊,正是为绝后患,乃长远之策,亦是剿匪应有之义。”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督并非要牵连无辜,更非针对诸位。”
“只是既受皇命,总督东南,自当除恶务尽,廓清海疆。”
“此事,本督心意已决。诸位只需畅所欲言,但凡有益剿匪、澄清吏治海防者,无论涉及何人何时,本督一力承担!”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微妙地凝滞起来。
许多人偷偷看向步擎。
步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武安君雷厉风行,志在靖海,老夫钦佩。”
“追根溯源,确有必要。只是兹事体大,牵连甚广,还需详加查证,谨慎行事,以免伤及无辜,寒了地方士民之心。”
“老夫以为,不若先议定钱粮民夫等急务,至于查证旧事,可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武安君以为如何?”
他既肯定了叶展颜的大方向,又巧妙地将“即刻追查”变成了“从长计议”,还扣上了“寒士民心”的帽子。
叶展颜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果然出来和稀泥了。
他正欲开口,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在下以为,武安君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