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一夜未眠,换下了染血的战袍,仅着常服。
脸色在烛光下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他快速翻阅着口供。
刘嬷嬷的供词,详细交代了她是如何奉吴国公步擎之命,利用慈幼局管事的身份便利,长期为步擎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
钱四于一年前被她“收留”并严密看管,其任务是确保钱四活着。
但不许其与外界接触,更不许其离开。
她承认知晓钱四身份特殊,涉及“北边水师的旧账”,但具体内情步擎并未告知。
同时,她也供出了几条与漕帮隐秘联络、协助转运“特殊货物”的渠道和几个关键接头人。
钱四的供词则更为关键。
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崩溃下,涕泪横流地交代了当年北洋水师大裁撤时。
他如何在上峰的暗示与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利用职务之便,篡改、销毁部分舰船、军械的报废与库存记录。
如何与几名同僚配合,将至少三十五艘状态尚可的中型战船、超过两千副精良甲胄、大量的弓弩刀剑,以“废铁”、“损耗”等名义,通过复杂的渠道,分批秘密转移。
他知道接手方势力庞大,隐隐指向江南。
且与海外有关,但具体经手人、最终流向,他并不完全清楚。
他只知道其中部分确实经“青州来的体面人”中转,最终听说去了“扶桑”和“高句丽”。
他因恐惧和分赃不均内讧,三年前带着部分证据和一笔钱想逃往南方隐匿。
但一年前却意外暴露身份,被吴国公的人找到并控制至今。
两份口供,相互印证,虽未直接指明吴国公步擎就是主谋。
但已将吴国公府牢牢钉在了嫌疑柱上!
而刘嬷嬷供出的联络渠道和接头人,更是可以直接追查的线索。
“够了。”
叶展颜放下口供,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督主,是否立刻按图索骥,抓捕刘嬷嬷供出的接头人,查封相关渠道?”
锦衣卫千户赵淮请示。
“不。”
叶展颜摇头,目光幽深。
“那些小虾米,暂时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立刻誊抄口供关键部分,用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城,呈报太后。原件严密保管。”
“是!”
叶展颜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营外渐亮的天光。
“关凯将军到了吗?”
“末将在!”
帐外传来关凯沉稳的声音。
这位随军的副将,是叶展颜可以信任的统兵将领之一。
叶展颜转身,表情严肃道。
“关将军,立刻调拨你麾下最可靠的两营兵马,共计四千人,全副武装,配合锦衣卫行动。”
“第一,严密控制慈幼局及后巷区域,任何人不许进出,彻底搜查,固定所有证据。”
“第二,按刘嬷嬷和钱四供词,秘密监控其供出的几处可能存放账册、物证的仓库、店铺、宅院……”
“但暂不抓捕,只监视,若有转移迹象,立刻拿下!”
“第三,加强大营及本督行辕警戒,尤其是关押钱四、刘嬷嬷之处,以及……”
他顿了顿,叹口气继续。
“孙参谋及其所属人员的营区,暂时隔离,许进不许出……”
“理由是其部属昨夜参战,需要休整与甄别。”
关凯神色一凛,知道事情重大,抱拳沉声道。
“末将遵命!必不负督主所托!”
关凯领命而去,步伐铿锵。
叶展颜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对侍立一旁的廉英道。
“点齐一队东厂精锐番役,随本督出门。”
“督主,您的伤……”
廉英看着叶展颜手臂和肩背处包扎的痕迹,面露忧色。
“无妨。”
叶展颜摆摆手,眼神冰冷。
“去吴国公别院。”
“是时候,跟这位江南的地头蛇,好好谈谈了。”
廉英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要直捣黄龙了。
她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大亮。
叶展颜换上了一身庄重的赐服,腰悬宝剑。
在一队二十名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东厂番役簇拥下,骑马出了大营。
径直朝着扬州城内最为显赫的吴国公别院而去。
他没有隐藏行踪,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
晨光中,这支队伍沉默而肃杀地穿过渐渐苏醒的扬州街道,引得早起的人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叶展颜端坐马上,面色平静,心中却如风暴前夕的海面。
他手中已握有足以撼动吴国公根基的筹码!
但他也深知,步擎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军政商各界。
一旦逼得狗急跳墙,不仅剿匪大业可能受阻,甚至可能引发地方动荡。
硬碰硬,非上策。
他此去,不是要立刻掀桌子。
而是要谈判,要威慑,要利用手中的筹码,逼步擎让步。
至少在剿匪一事上全力配合,甚至吐出部分利益,切断与扶桑的某些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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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
筹码虽在己手,但对手是盘踞江南数十年的地头蛇,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吴国公别院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
叶展颜勒住马缰,望着那紧闭的大门,以及门楼上高悬的“吴国公府”鎏金牌匾。
步擎,本督来了。
吴国公别院,花厅。
厅内陈设极尽江南雅致,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
名家字画悬壁,博古架上珍玩罗列,角落里一炉上好的沉水香袅袅吐着清芬。
然而,此刻厅中的气氛,却与这雅致格格不入,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步擎一身家常的宝蓝色暗纹锦袍,坐在主位。
他面色沉静,手中把玩着一只精巧的定窑白瓷茶杯。
但目光却如实则如同探照灯般,仔细打量着坐在下首客位的叶展颜,以及他身后那四名如标枪般肃立的东厂番役。
“武安君大清早光临寒舍,可是为了昨夜城内些许骚动?”
“老夫略有耳闻,似乎与慈幼局那边有些关联?”
“不知君上……可曾受伤?”
步擎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些许关切。
好像昨夜那场针对叶展颜的围杀真与他毫无干系。
叶展颜一身赐服,端坐如钟。
他闻言微微一笑,端起面前同样精致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才道。
“劳国公爷挂心,不过是一些不知死活的蟊贼,已被锦衣卫击退。”
“本督此来,确与慈幼局有关,不过……是另一桩陈年旧事,想向国公爷请教一二。”
“哦?陈年旧事?君上请讲。”
步擎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却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