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你怎么来我们村了?”
夜幕下,赵宁吹奏着唢呐,眼神看向人群中朝自己喊叫的人,脑袋点了一下,算是回应,但没说话
他正吹着唢呐,哪能张嘴。
不过这人他是真认识。
因为对方的母亲,就是李家沟的,跟他同村。
而这人从小到大,没少陪着母亲往李家沟跑。
所以,一来二去,算是认识了。
再加之赵宁在乡里念书的时候,与这人还是同级,虽然不是同班,但两个班级挨在一块,平时下课也总一起玩。
说赵宁跟这马学延是熟人,一点都不为过。
毕竟都是一个乡里的人,这年月里,交通不便。
乡里的人,几乎全都在村,从小长大的一茬孩子,一读书,就全都相互认识了,可谓是十里八乡皆是熟人。
只是,赵宁却是第一次实打实的来寺家塬。
不过瞧见对方,赵宁嘴上吹的唢呐没停,心里倒是一乐。
他被火急火燎地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急匆匆地连夜带来寺家塬。
一路上挨寒受冻,来了后,又马不停蹄地就开始吹唢呐。
竟一时没想起马学延这个熟人来。
不过这会儿他忙着吹奏,简单地点头打过招呼后,便心神回守,用心地继续吹起唢呐。
围观的人群里,先前那个老汉,这时候却歪头扭身看向马学延道:
“学延,你认识那吹手娃?”
“认识,我婆(外婆)村里的。”
“李家沟的?”
“肯定啊,三爷,”李学延缩着身子道:“他跟我还算是同学哩。”
马学延一脸喜滋滋地说罢,身子一蹲,挨着老汉,伸手指向赵宁道:
“三爷,你知道他爷是谁不?”
老汉鼻子喷出一股浓烟,“李家沟除了赵唢呐,你给我说谁家还能出吹手?”
马学延嘿嘿一笑,“三爷,那你看他吹的咋样?”
“吹的不赖,我头前听他吹,就感觉象是李家沟的赵家唢呐那一支的,你刚才那么一说,这后生娃,还真不愧是赵唢呐的后,吹的挺象样!”
马学延闻言,眼珠滴溜溜一转,呲牙道:“三爷,既然你觉得他吹的可以,你烟呢,待会我给发一根。”
“咋?你狗日滴,想抽烟了,想从你三爷我手里骗?”
“不是,我出门急,没拿烟。”
“滚球远远滴,么拿回去拿,少从三爷我身上掏腾,我还要听唢呐,别打扰人。”
马学延没要到烟,反被数落一同,只能灰悻悻地站起身,走到更靠近赵宁的另一侧去了。
赵宁这时还在吹,跟着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停当。
而围观的人群,却不愿散去,喊着再来。
明明天寒夜冻,寺家塬的村民们却一个个都不愿走。
马五子的几个儿子见状,全都有些懵。
这几天来,可还是头一次发生这种情况。
之前都是吹结束了,人就散场离去。
今晚上这是怎么了,都大半夜十一点多了,村里这些人还不走,还要听。
这可怎么办?
马五子的几个儿子一合计,拉着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去了一旁小声交谈。
赵宁得了空儿,转身刚看向马学延,就听见对方道:
“宁子,几天不见,你这行啊,都出来接活儿了,身体彻底好了?”
“好了。”
赵宁刚回了一句,就见马学延抬手向他递来烟道:
“行啊,吹的真好,哥们我是没你这能耐。”
赵宁接过烟,笑着道:
“凑合吧,家里老爷子让来的,没办法。”
俩人正先聊着,突然,被叫走的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一脸喜色地走了回来,将赵宁拽到一边道:
“你小子可以啊,今晚上第一次出活儿,主家就给赏钱了,来,拿着。”
赵宁手里被塞了一张绿油油的钞票,低头一瞧,竟是一张贰元纸币。
然而,还没等赵宁反应,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就道:
“主家说了,让咱们再吹一会儿,这两块钱别嫌少,我当年头一次出活儿的时候,可是连一根多于的烟都没挣下。”
赵宁捏着钱,眼神一阵炽热。
他眼下最缺的就是钱,一下得了两块赏钱,这加之原先说定的五块钱,可就七块了。
赵宁心里默默地暗想着,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却还在说。
“你小子吹的好,命也好。
今晚上主家给了烟不说,刚刚还又给赏钱,不愧是赵唢呐的孙子,年纪不大,能耐倒是没比你爷爷他们差多少。
我们师兄弟几个人,前几天可是啥也没捞着,今晚上倒是跟着你沾光了。”
赵宁抬头笑道:“阿叔,是你们吹的好,我就是来凑数的,主家给赏钱,那是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一个新手,往后还得好好学哩。”
“哈哈行了,走,回去再吹一阵子。”
赵宁和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一同返回火堆前,稍坐修整后,便鼓足气儿又拉开阵仗,吹奏起来。
围观的村民们,一个个直喊好,赵宁便吹的更卖力气起来。
唢呐的声儿再次将黑夜的宁静打破。
虽然是丧调儿、丧曲儿,可对于几乎没什么娱乐活动的农村来说。
能听到这平日里听不见的唢呐声,寺家塬的村民们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了。
尤其是赵宁作为赵派唢呐的传承人,更是令他们听到了阔别三年的赵派唢呐。
宛如是吃饭的食客,再次品尝到心心念叨的菜肴滋味。
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不已。
任由西北风从身边呼啸而过,愣是没一个人走。
而赵宁吹的自然很是认真,他从一开始就担心搞砸,所以,从最刚开始吹奏时,整个人就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地吹着唢呐。
他一点懒都没敢偷,一点歪心思都没敢想。
因为手艺活儿,稍微偷懒,就会被发现。
换气慢了,或者吹的气息弱了,节奏出了岔子,唢呐声儿都会出现影响。
何况刚才主家还给了赏钱。
赵宁便更加用心地去吹。
使得唢呐的声儿就更响更亮,在这夜幕下的寺家塬上空,飘的就更远更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