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藤蔓缝隙间漏进来,照在陈凡脸上,不刺眼,只是淡淡一层。他坐着没动,手还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凉。
魂识已经沉进空间里了。
里面还是灰蒙蒙的,雾气缓缓飘着,像有风在推,又像没有。他一眼就看向结界所在的位置——那片区域原本安静得如同死水,连灵泉滴落的声音都显得太响。
可现在不一样了。
结界表面浮着一朵半开的莲花印记,泛着极淡的紫光,正一明一暗地闪。那光很轻,像是呼吸。与此同时,他胸口衣料下的青莲印记突然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顺着皮肤往上爬。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边的灵泉自己动了。
泉水从池中缓缓升起,化作几缕细流,像有眼睛似的,朝着结界方向游去。它们贴着地面滑行,无声无息,渗进结界边缘的符纹里。整个过程没有消耗他的灵力,也不是他下令启动的,完全是空间自发的护主机制被触发了。
他知道,这是到了关键时刻。
结界内,紫凝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皮底下似乎有东西在动。她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风吹过纸页的边角。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频率渐渐稳定。
他站在结界外,没伸手,也没靠近,只是盯着看。
她脸颊开始变色,原本像雪一样的冷白,慢慢透出一点红,像是冻僵的人刚被火烤热了脸皮。那点红晕从颧骨往耳根漫,速度很慢,却一直没停。
空间里的古帝残影也在变化。
那道盘踞在紫凝体内的虚影,原本是凝实的一团金光,此刻正一点点碎开,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它们顺着经脉游走,最后全数汇入她眉心的莲花印记。每有一点光融入,印记就亮一分,到最后,整朵莲花都在发光,颜色由紫转金,再由金转暖红,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终于抬手。
手指穿过结界的屏障,触到她的掌心。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了温度,不是死物那种冷,而是像睡久了的人,血刚回流的那种微温。
他握住了。
指节收紧,动作很轻,生怕用力大了会惊醒什么,也怕太弱了传不到意思。她没睁眼,也没动,可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回应。
他喉咙动了动,把涌上来的话压下去,只低声说:“快醒了。”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尾音却抖了一下。
他没松开手,另一只手悄然抬起,在结界表面划了一道。一道罡气顺着指尖流入符纹,加固了外层防护。这地方太偏,山洞隐蔽,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他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盯梢,也不知道万毒谷会不会派人来查探血屠的死讯,但他得防着。
哪怕只是一丝可能。
他收回魂识,重新落在身体上。眼睛闭着,呼吸如常,盘坐的姿态也没变,像是从未动过。可实际上,他已经将一丝感知附在结界表面,只要外界有任何能量波动接近五十丈内,他立刻就能察觉。
灵泉还在供能。
水流不断从池中升起,细丝般渗入结界。每一次输送,都会让空间里的雾气稀薄一分。他知道这消耗不小,但撑得住。现在的空间虽没进化到能装活物的程度,但维持一个重伤者的温养和修复,还是能做到的。
关键是不能断。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动,不语,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可五感全都张开着,耳朵听着外面风吹草叶的动静,鼻子闻着空气里湿土和青苔的味道,甚至连阳光照在头顶的温度变化都没放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外的鸟叫多了起来,远处传来野兽踩断枯枝的声音,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变了。
紫凝的呼吸比之前深了。
不再是那种浅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进出,而是有了节奏,胸口微微起伏,像沉睡的人终于熬过了最冷的那一夜,开始回暖。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蜷缩,而是轻轻回握。
他没睁眼,可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结界内的莲花印记还在发光,但频率慢了下来,像是完成了某项使命,正在沉淀。那些从古帝残影分解出来的光点已经全部归位,眉心的印记变得稳固,颜色也定在了淡淡的赤金色。
她的睫毛又颤了几次,然后静止。
这一次不是停顿,而是一种即将破壳前的平静。
他知道她离睁眼不远了。
但他不能急。这种时候,强行唤醒只会伤她神魂。得让她自己走出来,一步是一步,稳稳当当。
他把两人都留在空间里。
自己的魂识没退,继续守着。一边维持结界运转,一边留意灵泉的输出量。太多会耗空空间本源,太少又供不上修复所需。他靠着经验一点点调整,让水流保持在最合适的细度,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外面的日头爬高了些。
藤蔓上的露水干了,阳光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一只蚂蚁顺着石壁爬过,停在陈凡脚边,看了看,又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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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动。
结界内,紫凝的手指又动了。这次不只是回握,而是顺着他的掌心慢慢往上,直到勾住他小指。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梦游的人在摸索熟悉的路。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她的指甲还是浅粉色的,不像受伤时那样发青。皮肤也恢复了弹性,不再是那种干枯绷紧的状态。他记得她刚被放进空间时,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断。那时候他每天都要检查三遍结界,生怕哪一刻气息一弱,她就再也醒不过来。
现在不一样了。
她回来了。
不是完全回来,但已经在路上。
他轻轻捏了她一下,用的是小时候哄铁蛋睡觉时的小动作——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两下,一下轻,一下重,像是敲门。
结界内,她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肌肉自然地牵了一下,像是听见了,记住了。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身体不动,魂识不散,连呼吸都没乱。可藏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不是疼,是压情绪。他不能表现出来,也不能放松,但现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等到了。
她真的要醒了。
他没说话,也没再重复那句“快醒了”。他知道她听得见,哪怕在梦里,也能顺着声音找到他。
灵泉的水流又细了一些,像是完成了最关键的阶段,进入平稳维持期。结界表面的莲花印记不再发光,而是沉入皮肤之下,变成一道隐约可见的纹路,像胎记,又像誓言。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
洞外风吹进来,带着山林的气息。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而不烈。蚂蚁爬上了他的鞋面,停了一会儿,又下去了。
他坐着,像从来就没离开过这个地方。
远处山脊上,几只飞鸟掠过天空,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