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铺满了后山的演武台,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陈凡盘腿坐在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呼吸平稳。他闭着眼,神识沉入灵魂空间。
那片灰蒙蒙的混沌之地还在,但和从前不一样了。空中浮着细密的金色丝线,像是织成了一张网,缓慢流动。而在空间正中,一道虚影静静悬浮——通体由雷光勾勒而成,形如巨龙,头生双角,周身缠绕着跳跃的电弧。它不动时像一幅静止的图卷,可一旦有念头靠近,鳞片间便窜出一缕雷劲,嗡鸣作响。
这是昨夜之后才出现的东西。
陈凡用神识轻轻碰了它一下,低声说:“往前。”
雷龙虚影顿了一下,像是听不太懂,又像是在适应指令。过了片刻,它缓缓挪动,向前飘了三丈远。轮廓立刻变得模糊,电光也弱了几分,仿佛随时会散。
“只能撑这么一会儿?”他心里嘀咕。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推演出来的功法投影。它是从他体内那股躁动的雷气里诞生的,像是某种本能催生出的守护形态。昨夜他在主殿前站了很久,掌心雷气翻腾不止,后来干脆回房打坐,想理清这股力量的来路。结果刚一入定,灵魂空间就震了一下,紧接着这东西就冒了出来。
他睁开眼,伸手抓向胸口,把青冥剑拔出半寸。剑身上的雷纹石闪了闪,与他体内气息呼应。他重新闭眼,这次不再命令前行,而是试着让它挡在自己面前。
意念刚起,雷龙虚影猛地一颤,随即调转方向,横亘于身前,龙首低伏,尾巴卷曲如盾。几乎同时,陈凡调动体内雷气,凝成拳劲,朝着自己胸口轰去。
轰!
拳风炸开,雷光四溅。演武台边缘的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那一拳实实在在砸在虚影身上,爆响声中,雷龙晃了两下,表面电弧乱窜,但没散。劲力被尽数卸开,他本人连晃都没晃一下。
成了。
他松了口气,额头却渗出一层汗。刚才那一击虽是自攻,可控制不好也会伤到经脉。更麻烦的是,神识刚收回,眉心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根针扎进去又抽出来。
“还不稳。”他喃喃道,“得再试几次。”
他没急着起身,反而把双腿盘得更紧了些。刚才是被动触发,现在要让它能随心而动。他再次沉入空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节拍。
“左移五步。”
雷龙虚影迟缓地动了,比上次快了一点,身形也没那么快消散。他继续下令:“右转,护后。”
这一次慢了半拍,等它转过去时,他已经模拟出一记背刺。好在虚影及时到位,雷光一闪,将假想攻击拦下。
一次比一次顺。
他正准备加大强度,忽然听见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很轻,但不是巡山弟子那种匆忙的脚步。那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算准了距离。
他睁眼抬头。
紫凝站在演武台下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窄袖短衫,外披一件薄纱斗篷,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没急着上来,只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担忧。
“你在这儿练了一早上了?”她问。
“刚醒就来了。”他说,“有些事得弄明白。”
“你脸色不对。”她走近几步,“是不是强行催动雷气?我听说你昨晚在主殿前站了很久。”
“没事。”他笑了笑,抬手抹了把脸,“就是有点累。”
她皱眉,正要说话,陈凡却突然抬手示意她别动。他闭眼,神识再入空间,心念一动。
雷龙虚影无声浮现,这次没有冲向前方,而是绕过他的身体,缓缓移到紫凝身边。它停在那里,龙头微侧,像是在观察她,周身电弧轻轻跳动,却没有扩散出去。
紫凝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
“新长出来的东西。”他说,“还不太听话,但能护人。”
她盯着那虚影看了几秒,慢慢伸出手,指尖离它还有寸许时,皮肤就感到一阵酥麻。但她没缩手,反而往前送了送。
刹那间,她指尖泛起一丝紫芒,那是她体内的雷灵根在反应。雷龙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电光微微波动,竟主动靠向她的手指。两股雷气接触的瞬间,没有碰撞,也没有排斥,反倒像是水流汇入河床,自然交融。
她笑了。
“它认你,也认我?”
“应该是。”他说,“你的雷灵体和它同源,不冲突。”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层紫光还在,微微闪烁。“那你刚才是在试它的本事?”
“嗯。”他点头,“能不能挡攻击,能不能听指挥。刚才试了几次,基本能动了。”
“所以你眉心发黑,嘴唇发白,还说自己没事?”她语气带了点责备。
“这点苦算什么。”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膝盖才站直,“只要它能在关键时刻顶住,我就不用再担心你被人偷袭。”
她说不出话来,只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肩上,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他站得笔直,可呼吸还是有点不稳。刚才那一连串操控耗得不少,但他一直没说。
“有了这个,以后就算遇到元婴境偷袭,也能护住你。”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点点头,嘴角扬起来一点:“我相信你。”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风从山后吹过来,带着点草木晒热后的味道。雷龙虚影还停在她身旁,虽然淡了些,但没消失。她伸手摸了摸空气,像是在碰它,其实什么也没触到。
“它还能待多久?”她问。
“看我撑不撑得住。”他说,“现在最多半炷香。再练几天,应该能久些。”
“那你别硬撑。”她说,“我不怕打架,也不怕受伤。我只怕你把自己逼垮了。”
他没接这话,反而转了个话题:“你知道雷泽吗?”
她摇头:“听说过,北域深处那片雷暴区,常年落雷不断。只有修雷法的人敢往里闯。”
“林青竹去了。”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你担心?”
“不是担心。”他望着远处的山脊,“是感觉。昨夜我看到一幅画面,她在雷地里受伤,有人从天上扑下来。我挡在她前面,雷光炸开……然后那东西就出来了。”他指了指脑门,“它是在那时候觉醒的。”
紫凝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它不只是为了护我。”
“我知道。”他点头,“但它得先学会护住身边的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抬起手,心念再动。雷龙虚影缓缓收回,化作一道电光钻入他胸口。他闷哼了一声,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别急。”她上前扶他胳膊。
“没事。”他摆手,“习惯了就好。”
她没松手,直到他站稳才放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把这东西练熟。”他说,“然后查血煞教的事。既然他们敢集结,就得让他们知道后果。”
“你不休息?”
“没时间。”他望向北方,“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动。越快准备好,就越少有人要死。”
她看着他,没再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像个刚睡醒的人,倒像个绷紧的弓弦,随时会弹出去。
但他不能松。
他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台,那里还留着刚才雷劲炸开的痕迹,石板裂了一道缝。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沿着裂缝划了一下。
“明天开始,我要在这儿加练。”他说,“每天至少两个时辰。”
“我陪你。”她说。
“不用。”他站起身,“你有自己的修炼节奏。而且……”他顿了顿,“万一真打起来,我得有人在外头盯着动静。”
她点头:“行。那你记得吃饭。”
他笑了下:“忘不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山下的钟声响起,是晨课结束的信号。有弟子从远处走过,隐约传来说话声。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那里还在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蛰伏,等着被唤醒。
他转身朝台阶走去。
紫凝跟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不多话,也不落后。走到一半,她忽然说:“刚才它碰我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一声龙吟。”
他脚步没停:“我也听见了。”
“不是从外面。”她说,“是从我心里。”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身影被阳光拉长。后山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演武台上,那道裂缝中,一缕极细的电光忽闪了一下,旋即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