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老祖分身跪在焦土上，头颅低垂，整具躯体像被抽去了支撑的枯木。青冥剑插在胸口，雷光早已熄灭，只余一道焦黑裂痕从剑尖蔓延至肩胛。陈凡靠着碎石坐着，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渗出的血混着灰土，结成暗红硬块。他盯着那具尸体，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林青竹站在他侧后方，右手按着左臂伤口，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挪了半步，离他近了些。
“还没完。”陈凡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磨刀石刮过铁皮。
林青竹点头：“我知道。”
两人同时看向百丈外的血河幡。旗杆矗立在断墙之间，幡布猎猎作响，底座裂缝中仍有黑红浆液缓缓渗出，虽已被雷纹压制，却未彻底断绝。孙胖子带人插下的破阵旗还钉在那里，雷光微弱闪烁，像是快耗尽的油灯。
“它还能动。”林青竹说。
话音刚落，分身肩膀猛地一抖。
不是挣扎，也不是站起，而是从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东西在胸腔里炸开。青冥剑剧烈震颤，剑柄嗡鸣不止。紧接着，一股残存的雷灵自剑身反冲而回，顺着剑柄窜入陈凡指尖。
他瞳孔一缩，立刻咬牙催动神识，将那丝雷力引向灵魂空间。
灰蒙蒙的空间浮现，推演功能自动启动。那道雷灵在混沌中游走一圈，迅速被提纯、重组，化作一道更凝实的电弧，沿着原路倒灌回去。
“帮我撑住！”陈凡低喝。
林青竹没问什么，直接抬掌拍向他后背。掌心雷纹一闪，一股热流涌入陈凡经脉。她用的是《玄一真经》里的引灵术，虽不精通，但足以维持短暂连接。
陈凡借势将重组后的雷力注入青冥剑。
轰！
剑身骤然爆发出刺目蓝光，雷龙虚影自剑刃盘旋而起，在分身体内疯狂搅动。血膜寸寸崩裂，焦黑的筋骨暴露在外，头颅上的绿火剧烈摇晃，终于“噗”地一声熄灭。
分身双角咔嚓断裂，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整个身躯开始塌陷，像是被抽空的皮囊，缓缓向前倾倒。地面被压出一道浅坑，扬起的灰扑了陈凡一脸，他没擦，只是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炸了。”他说。
林青竹喘了口气，退后半步，靠在一块断石上。她嘴角又溢出血丝，抹了一把，手背沾了红。
战场上静了下来。
只有破阵旗还在微微震颤，雷光与血气交织，发出低沉的嗡鸣。远处，孙胖子趴在地上，抬头望过来，脸上满是灰和血，看不清表情，但朝这边比了个手势——拇指朝上。
陈凡没回应。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跪下。林青竹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拒绝，借力站稳。
“赵无常……还没走。”他说。
林青竹眯眼望向血河幡方向。百丈外，一道佝偻身影正跪在幡杆旁，双手死死抱着骷髅杖，头埋得很低。
那人就是赵无常。
此刻，他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溅在幡座边缘。骷髅杖上的血纹急速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毁。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左眼浑浊的假眼滴下一道黑血，顺着脸颊滑落。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嘶哑，“老祖的分身怎会被破？”
他瞪着战场中央，正看见陈凡伸手扶住林青竹肩膀，二人并肩而立，背影坚定。
这一幕像根针扎进他眼里。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血煞教弟子押着玄一门俘虏，一个个砍头放血，浇在幡底祭炼邪功。那时林青竹的碧玉平安扣被踩碎在石阶上，他亲手碾成粉末。他还记得陈凡冲进山门时的样子，一身黑衣染血，眼神冷得不像活人。
现在，这两个人又站在一起了。
而他的教众已死，基业成灰，连老祖赐下的分身都被毁在这片焦土上。
“你们……都该死！”赵无常猛然抬头，吼声撕裂喉咙。
他双手撑地，颤抖着爬起来，踉跄几步扑向血河幡。手指抓在幡布上，用力一扯，竟从袖中抽出一截断骨，狠狠扎进自己手腕。
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浸透幡面。
刹那间，血河幡剧烈震动，残存的雷纹被强行压制，黑红浆液再次涌出。破阵旗发出“噼啪”脆响，其中一面直接炸裂，碎片飞溅。
“他在续接！”林青竹喊。
陈凡脸色一变：“快！再补一击！”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拔剑，更无法再次引动雷灵。青冥剑还卡在分身体内，雷力耗尽，只剩个空壳。
林青竹咬牙，抬手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时，分身胸口突然传出一声炸响。
是青冥剑！
剑身内部最后一丝雷力被彻底引爆，自内而外炸开一道裂口。整具躯体瞬间崩解，化作漫天血雾，夹杂着焦黑骨渣四散飞溅。
轰隆！
冲击波掀翻了周围几块碎石，陈凡被震得后退两步，撞在断墙上。林青竹抬手挡脸，细沙打在手臂上，留下几道红痕。
烟尘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堆残骸。
血河老祖分身，彻底溃散。
赵无常站在幡杆旁，浑身僵直，双眼死死盯着那堆灰烬，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手中的断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全都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从幡布上蹭来的。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是砂轮摩擦。
然后，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战场，死死盯住陈凡。
陈凡正扶着墙站直身子，脸上沾着灰和血，眼神却平静得吓人。
赵无常看着他，又看看林青竹，嘴角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既然如此……”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一字一顿，“大家就同归于尽！”
他双手突然抬起，十指扭曲成爪状，迅速结印。掌心浮现出一道血色符文，由内而外亮起红光。那光越来越盛，顺着经脉向上蔓延，直冲头顶。
他的皮肤开始泛红，血管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沸腾。
林青竹察觉不对，立刻挡在陈凡身前：“他要自爆精血！”
陈凡抬眼望去，只见赵无常周身血气翻涌，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散发出灼热的气息。那股气息极不稳定，带着毁灭性的波动。
“拦不住了。”陈凡沉声道。
他们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阻止。
赵无常站在血河幡下，双手高举，口中念出一段晦涩咒语。每念一句，体内血光就强一分。他的眼睛完全变红，连眼白都不复存在。
“来啊！”他嘶吼，“一起死！谁也别想活！”
风卷起焦土，在战场上打着旋。破阵旗只剩三面还在支撑，雷光微弱，随时可能熄灭。远处，孙胖子趴在地上，抬头望来，脸上写满惊恐。
陈凡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赵无常，看着这个曾屠戮玄一门、踩碎林青竹信物、逼他杀穿十八关的仇人，如今跪在自己亲手建起的邪幡下，准备拉所有人陪葬。
他忽然想起矿场里的铁蛋，想起吴长老断气前指着的剑匣，想起苏婉儿每年烧给他的纸钱。
这些人，都没死。
所以他也不能停。
“林青竹。”他低声说。
“在。”她没回头，目光紧锁赵无常。
“待会他动手，你立刻后撤二十丈。”
“那你呢？”
“我站这儿。”他说，“他想同归于尽，我就让他知道——有些人，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