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门槛上，木头被晒得微微发烫，焦痕边缘翘起一小片，像干涸的泥皮。陈凡的手指还搭在柜台边，抹布半卷着压在腕下。他刚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印，正慢慢变浅。紫凝从丹房出来，托盘空了，脚步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门外街道安静，行人少了大半，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叫卖。风吹过门槛，卷起一点灰烬，又落下。
一张纸飘进来。
不是飞的，是被人从街对面轻轻推出手的。纸角折过，四四方方，落在门槛中央，恰好盖住那道最深的焦痕。
陈凡没动。
紫凝眼神一凝，指尖微跳，雷纹在皮肤底下闪了一瞬，又隐下去。她没上前，只盯着那张纸。风再起时，纸页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画的东西。
九个格子，横竖三行，连成一座方阵。线条交错，有些地方断开，有些地方重叠，看似杂乱，实则暗藏回环。格与格之间有细点标注，像是星位，又像是气机流转的节点。整幅图没用朱砂，也没符文，就是墨笔勾勒，却透出一股沉压感。
“风无痕。”紫凝开口，声音不高，“北域第一阵法师，人称‘九宫先生’。他的拜帖，从不写字，只画阵。”
陈凡这才低头看。
他没伸手去拿，目光顺着那张纸滑过去，落在图上。眉心忽然一热，像是有根针轻轻扎了一下。灵魂空间应念而动，混沌之中浮出金丝，缠向那幅图。
图在眼中，也在心里。
空间里，九宫阵图被拆解成无数线段，每一条都被金丝缠绕、拉直、重组。推演开始，速度极快。那些看似无序的转折，在空间中逐层展开，显现出三条主脉路径——一条锁灵，一条困神，一条断退路。阵眼藏在第四格与第六格之间的虚位，靠气息错位掩住，寻常修士一眼看不出破绽。
但这只是表象。
金丝继续推进，模拟灵力注入后的变化。当第九格被激活时，整个阵图会短暂扭曲，原本闭合的第三格会出现一丝缝隙，持续不到半息。若此时有人能以极细灵丝切入，便可扰动阵基，使第五格的镇压之力偏移三寸。
这是一处死中求活的漏洞。
陈凡仍站着，手指松开抹布，垂在身侧。他没说话，也没抬头。
紫凝端来一杯灵茶，放在柜台上。茶是新泡的，叶子还没完全沉底，水色清亮。她没碰杯子，只看着陈凡的脸。
“听说他这套九宫困龙阵，连元婴境的大修都破不了。”她说，“十年前有个散修不信，闯进去，三天后被人抬出来，经脉全堵，再不能聚灵。”
陈凡嗯了一声。
“你要应？”她问。
他没答，也没摇头。视线还在那张纸上。风把纸吹动一下，翻了个边，露出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挑战的意思却清楚：你敢不敢来？
紫凝抿了下唇，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陈凡一旦沉默，就是已经进了自己的节奏。外头的事，吵也好，压也罢，到了他这儿，最后都变成一场计算。她见过他在玄一门时的样子，别人练功喊累，他躲在角落掐指算脉络走向；别人打坐养神，他闭着眼背《通脉诀》的十七种变法。那时候谁都不知道，他脑子里早就在推演了。
现在也一样。
她转身去取新的雷纹石，经过柜台时瞥了眼那杯茶。热气还在往上冒，一圈一圈，碰到陈凡的目光时，忽然断了——他抬手，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正好让开视线。
那张拜帖，仍在原地。
空间里的推演没停。金丝已跑完第七轮，确认那条缝隙存在，且可利用。但要破阵，不能只靠漏洞。对方既敢送图上门，必然留有后手。陈凡让金丝倒推阵法师的习惯——风无痕擅用静势压人，前三招必守，等对手急了才反扑。所以破阵之人，往往不是被阵困住，是被自己逼进去的。
他得快。
快到对方来不及补缺。
念头落定，推演速度再提一层。空间边缘的淡金壁垒微微震颤，储物区堆着的几块低阶灵石无声碎裂，化作灵气补进推演流。这是本能反应——每当推演进入关键阶段，身体虽不动，内在早已全力运转。
紫凝抱着石匣回来，看见他额角渗出一点汗。
她放下匣子，没问。只是把茶杯又往前推了推，离他手边近了些。
“风无痕的阵，从来没人三息内破过。”她低声说，“最快的那个，用了两刻钟，还是靠硬冲灵海撞开一线生机。”
陈凡终于抬头。
“那是他们不知道，”他声音很平，“第三格转第九格的时候，会有半息真空。”
紫凝一怔。
她没听懂，但她知道这话的意思——他已经看穿了。
门外街上，依旧安静。那张拜帖躺在门槛上，像一块石子投进池塘后激起的最后一圈波纹。周围没人围观，可有些人已经知道了消息，躲在窗后、檐下，悄悄往这边望。刚才那个收了赠丹的老修士也回来了，站在十步外，手里攥着一本旧册子，眼睛盯着门槛上的图，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什么。
陈凡没看外面。
他弯腰，拾起拜帖，指尖拂过纸面。墨迹未干，触手微涩。他将它翻过来，正面朝上，摆在柜台上，正好压住茶杯挪出的空位。
然后他坐下。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紫凝站到他侧后方，右手垂在腰际，离雷鞭柄还有半寸距离。她没再说话，也不催。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他会坐在这里，不动，不语，直到把整座阵拆成一条条路，再选出最短的那一条。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偏西，光线从斜照变成平铺，柜台上的影子拉长，盖住了拜帖的一角。茶凉了，叶子沉到底，水色变深。陈凡始终没碰那杯茶。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张，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空中画线。
空间里，推演已进行到第十三轮。
前十二轮验证漏洞稳定性，第十三轮开始预演破阵动作——第一步踏左足，引灵入足少阳经；第二步吞气压脉，避开关门位的吸力漩涡；第三步指尖弹火，点燃第九格虚点，逼其提前激活。三步连贯，差一丝都会被阵力绞住。
金丝反复试错，淘汰七种走法，最终锁定一种最优路径：从右侧切入，借灵压制造假动作，诱使阵眼微调，趁隙突入核心，以指为笔，以灵为墨，在空中补一道逆旋符，打断循环。
成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寸。
紫凝察觉到了。
她往前半步，轻声问：“有谱了？”
陈凡点点头，伸手拿起茶杯。茶已凉，他一口喝尽，把杯子放回原处。
“他这阵，”他说，“看着吓人，其实怕快。”
紫凝嘴角微动，没笑，眼里却有了光。她知道这话说得多轻——多少人被“九宫困龙”四个字压得喘不过气，可在他嘴里，就像说“哪家的门闩坏了”。
她转身去续水，刚走到丹房门口，又停下。
“风无痕不会一个人来。”她说，“这种事，总有人围观。阵师圈子小，谁不想看看北域第一阵法，能不能挡住一个丹铺小子？”
陈凡没回头。
“让他们看。”他说，“看得越真，传得越快。”
紫凝没再问，进了丹房。
他独自坐在柜台后，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拜帖上。那幅九宫图静静躺着，墨线清晰，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化作囚笼。
他没动。
但灵魂空间里，那幅图已被拆解成最原始的脉络，缠在金丝上，来回穿梭，一遍遍演练着即将到来的三步破阵。
风从门外吹进来，掀起纸页一角。
那缝隙，又出现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