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街面的影子越拉越长。陈凡放下抹布,抬头看了眼门外。风无痕走后,那片空地还留着阵旗断裂的痕迹,碎石散在土里,符文残光偶尔闪一下,像没烧尽的炭。
他走出门,站在废墟边上,蹲下身,手指轻轻划过地面。裂纹深处还有微弱灵流在回旋,是阵法崩解时残留的余劲。他指尖一压,灵力顺着经脉探入地底,把几处将爆未爆的节点逐一抚平。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冲旁边两个帮忙收拾的学徒点了点头:“扫干净,别让路人踩着出事。”
两人应了声,拿扫帚开始清理。断旗、碎石、焦土,一样样归拢到一边。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围在丹铺门口不肯走。有人手里攥着几张黄纸,见陈凡回来,壮着胆子往前凑了一步:“陈阁主……我们不会阵法,也请不起名师,能不能……教点防身的路子?”
陈凡没答话,转身进了铺子。
那人脸色一白,以为被拒了。可没过几息,陈凡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卷好的图纸。他走到门口那面青砖墙前,抬手一贴,图就稳稳挂在了墙上。
“这东西,能挡低阶困阵。”他说,“不用拜师,也不用交钱,想抄就抄。”
人群愣了一下,随即涌上前。几个修士踮脚看着,嘴里念叨着结构走向,有人直接掏出笔墨当场临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散修抄到一半,手抖得厉害,墨点洒在纸上,他也不擦,只低头继续写,嘴唇抿得发白。
图纸不大,画的是个六角基台,中间嵌着三道反向符环,底下连着一根引地线。看着简单,但每一笔都标了尺寸和材料替换方案——铁线可代银丝,陶片能替玉板,连山涧里的青苔都能当凝灵胶使。
陈凡没多解释。他知道这些人看不透深层原理,也没必要看透。他们只需要知道,花不到一块灵石的钱,就能在野外搭出个能撑十息的护身阵就行。
太阳慢慢落下去,铺子里点了灯。外面抄图的人换了好几拨,有的一抄完就走,有的站在墙边反复比对细节。两个少年蹲在角落,用木棍在地上画结构,争得脸红脖子粗,一个说第三角该朝东,另一个非说要偏南十五度才稳。
陈凡坐在柜台后,喝了口茶,听着外头的声音。不吵,也不闹,就是一股劲儿在往上顶。他知道这张图砸出去会有什么后果——那些靠卖基础阵盘吃饭的门派肯定坐不住,大势力也不会乐意看见散修手里多出一张保命牌。
但他不在乎。
他从矿场爬出来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人活不下去,不是因为懒,也不是蠢,是因为没人给他们一条缝。
夜色渐深,铺子没关门。他亲自提了桶水,把白天晒干的图纸重新润了一遍墨,换了个更亮的位置挂上。又加了张小条,写着:“若有不懂处,可问学徒,不得推诿。”
刚挂好,一道淡蓝色的飞符从空中落下,停在他掌心。符纸轻颤,显出一行字:【林墨传讯——图纸已验,推演无误。按此结构搭建,北域散修三年内战损可降三成。三大家族议事堂昨夜再聚,未散。】
陈凡看完,手指一搓,符纸化成灰烬。
他脸上没起波澜,像是早就料到。三大家族靠什么立身?资源垄断、功法封锁、阵法壁垒。现在他把最后一道门槛砸了个口子,人家能忍才怪。
可他不怕。
他怕快的人,从来都不是这些躲在高墙后面算计的。
他转身走进内堂,取了本旧册子出来。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了,是早年在玄一门藏书阁里捡的《地脉浅说》。他翻到中间一页,对照着图纸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处与地气呼应的细节。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修士匆匆跑来,手里捧着块薄石板,上面用炭笔描好了图样。他站在灯下反复对照墙上的原图,发现有一处接点角度差了两分,立刻改了过来。改完还不走,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碎铁渣,在地上摆出模型,试着通灵流。
陈凡看着他,没出声。
这种人,才是最能活下来的。
天完全黑了,街上的人却没少。远处巷口有黑袍人影站着,不靠近,也不走,只是盯着丹铺门口。陈凡扫了一眼,认出是某个小宗门的情报探子。这种人这几天会越来越多,但他不在意。看就看吧,反正图已经贴出去了,谁都能抄,谁都能用。
他回到柜台后,坐下,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图。这次画得更简,去掉了两道冗余符线,把核心结构压缩到了极致。然后他把这张图也挂了出去,底下写了四个字:“简化版,适合初学。”
立刻有人围上去抄。
有个老药农模样的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麻衣,手里捏着半截炭条,一笔一划抄得极慢。他每抄一段,就停下来琢磨一会儿,嘴里小声念着:“接地点要埋三寸深……不能碰石根……” 抄完一遍,他又从头开始,生怕记错。
陈凡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柴房里翻《纳元功》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啃,生怕漏了哪句要害。
他站起身,走到老人身边,低声说:“你要是信得过,我这有现成的拓本,带回去慢慢看。”
老人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愕,手一抖,炭条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最后只挤出一句:“真……真的能给?”
“能。”陈凡点头,“但别说是我说的。你用了活下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老人哆嗦着手接过拓本,抱在怀里,低头就要跪。陈凡一把扶住他胳膊:“别这样。咱们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不兴这套。”
老人没再坚持,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脚步却稳。
陈凡回到铺子里,喝了口凉茶,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有人在讨论怎么省钱搭阵,有人说要去山里试试,还有人已经开始拉帮结伙,商量着合伙买材料。
他知道,这张图会像野火一样烧开。
第二天一早,第一批抄图的人回来了。他们带着连夜赶制的小型阵台,虽然粗糙,但结构完整。有人拿来测试,用低阶符火轰了一下,阵台晃了晃,没散,反而把火劲偏转到了侧面。
围观者一片哗然。
陈凡走出来看了看,点点头:“能扛一次攻击,够逃命了。”
那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花了五块下品灵石,全村凑的!以前请人布阵,一块灵石只卖三息防护!”
陈凡没笑,也没夸,只说:“省下的钱,多买点疗伤丹。”
中午时分,消息已经传到了周边城镇。有散修组团赶来,专门为了抄图。丹铺门口排起了队,不是买药的,是来抄图的。学徒们自发轮班,有人负责维持秩序,有人帮忙解答疑问。
陈凡依旧每天擦柜台,换图纸,补墨,接待客人。仿佛什么都没变。
可变化已经发生了。
傍晚,他又收到一封飞符。内容只有两句:【三大家族闭门议事,禁令尚未下达。但已有执法队在城外设卡,查缴阵具材料。】
他看完,把符纸揉成团,扔进炉子里。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最后一张图纸挂了上去。这次是防水的油纸,字迹清晰,边缘还打了孔,方便人穿绳携带。下面写着:“终版定稿,勿再修改。”
他站在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多数面孔陌生,衣着寒酸。但他们眼里有光。
他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机会。不是为了称王称霸,只是为了能在被人追杀时,多活一息。
他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夜更深了,人流仍未断。远处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守卫在盘查某个携带阵材的散修。声音很快被压下去,但气氛变了。
陈凡站在门槛内,望着街道尽头。
烛火映着他半边脸,另一侧隐在暗里。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风吹进来,掀了下门帘。
他伸手,轻轻把门掩上。
没锁,只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