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精、廉价香水、汗馊味和呕吐物酸腐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他熏得窒息。
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如同重锤般砸在耳膜上。
昏暗旋转的彩灯下,烟雾缭绕,人影幢幢。
几个衣衫暴露、妆容夸张的女人懒洋洋地倚在吧台边,眼神空洞麻木。
角落的卡座里,几个光着膀子、纹龙画虎的汉子正凑在一起吞云吐雾,桌上散落着空酒瓶和可疑的粉末。
舞池中央,几对男女正随着音乐疯狂扭动,动作粗野而放纵。
郑途背着一个人、浑身脏污血渍的形象,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在这种地方,比这更离奇、更狼狈的景象他们都见得多了。
只有吧台后面那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横肉、叼着烟卷的老板皱起了眉头,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明显会带来麻烦的不速之客。
郑途无视了那些投射过来的或好奇、或冷漠、或带着恶意的目光,径首走向吧台。
他将背上的甄伟霆小心翼翼地靠在吧台冰凉肮脏的金属脚边。
甄伟霆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脸上糊满血污油泥,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老板,”
郑途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在摩擦,
“借用电话,他不行了,要叫救护车。
他指着地上的甄伟霆,语气急促。
花衬衫老板喷出一口浓烟,眯着小眼睛,目光在郑途脸上、衣服上和他脚下那个生死不知的人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市侩的精明和毫不掩饰的戒备。
“电话?”
他嗤笑一声,慢悠悠地用带着油腻的抹布擦着吧台,
“坏了。打不了。”他顿了顿,盯着郑途,“这位兄弟,麻烦归麻烦,别死我这儿。晦气。”
郑途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求您,老板,救人一命。”
郑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哀求。
他此刻孤立无援,甚至不敢亮出自己县长的身份,那只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花衬衫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
“说了打不了,赶紧带着你的人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提高了音量,带着驱赶的意味。旁边几个打手模样的壮汉也放下了酒杯,眼神不善地盯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急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某种刻意的惊讶和同情:
“哎呀,这不是郑哥吗?怎么搞成这样?”
郑途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紧身豹纹短裙、浓妆艳抹的女人正从旁边一张小桌旁站起来,快步朝他走来。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段窈窕,妆容精致,眼角眉梢带着一股风尘气,但在这种地方也算得上“惊艳”。
然而,郑途与她素不相识。
女人走到近前,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瞬间盖过了酒吧的浊臭。
她脸上堆着夸张的担忧表情,目光却像探针一样在郑途和地上的甄伟霆身上飞快地扫过,尤其在看到甄伟霆身上那件残留着警用标识痕迹的翻面外套时,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郑哥,真是你啊,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女人俯下身,似乎想查看甄伟霆的状况,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快要触到他鼻息,
“这位兄弟伤得好重,得赶紧送医院啊。”
郑途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挡住了她过于靠近的手。
他的警惕性提到了顶点。
这个女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语气太刻意了,而且,她叫他“郑哥”?这明显是临时编造的称呼
“你认识我?”
郑途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冰冷。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
女人似乎被他的眼神和语气吓了一下,随即掩口娇笑起来,带着职业性的嗔怪:
“哎呀,郑哥贵人多忘事啦,上次在在‘金色年华’那边,咱们不是还一起喝过酒嘛。”
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目光却越过郑途的肩膀,极其隐晦地朝酒吧某个昏暗的角落瞥了一眼。那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老板!”
女人不再看郑途,首起身,冲着吧台后的花衬衫老板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颐指气使,
“电话呢?赶紧拿出来给郑哥用用没看见人都快不行了吗这位郑哥可是可是咱们宋老板的好朋友!”
她特意在“宋老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花衬衫老板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和敬畏的复杂表情。
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狼狈不堪但眼神依然锐利的郑途,又看了看那个女人,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弯腰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无绳电话座机,啪地一声拍在吧台上。
“快打快打!打完赶紧走人!”
老板的语气软化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催促。
郑途的心脏被那句“宋老板的好朋友”狠狠刺了一下
宋和平这女人绝对是宋和平的人,她是在确认目标,也是在警告这个酒吧老板不要多事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这里是狼窝!对方早己布下了天罗地网,连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有眼线!
巨大的危机感和对甄伟霆生命垂危的极度焦虑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他一把抄起那部油腻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必须立刻联系林栋
只有林栋能调动绝对可靠的力量
他凭着记忆,飞快地按下了林栋留给他的那个紧急加密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拨号音如同催命的鼓点,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就在郑途几乎要绝望时,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
林栋惯常的、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传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气息。
“林书记,我是郑途!”
郑途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甄伟霆重伤,生命垂危,我们在城西废弃工业区边缘一家叫‘玫瑰之约’的地下酒吧,杀手己被伟霆击毙但我拿到了青峰账本”
他喘息着,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最关键的信息,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个自称认识他的妖艳女人正倚在不远处一根柱子旁,看似无聊地玩着手机,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定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