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看着面前好似翩翩俏公子模样的上官海棠,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和,却又带着一丝疏离。
“上官庄主好眼力。”
“只是不知,庄主当众点破在下这早已被江湖遗忘的身份,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话语间,带着一抹无形的压力。
上官海棠心中一凛,她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
“江公子说笑了。”
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干练的笑容。
“故人相见,海棠只是心中有些激动,并无他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满脸八卦的江湖客,随即话锋一转。
“此地人多口杂,并非叙旧之所,不知江公子与夫人,可否赏脸,移步雅间一叙?”
她特意在“夫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江枫看了一眼上官海棠,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但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的段天涯。
护龙山庄的情报能力,果然名不虚传。
距离上次在黑龙脊山脉见面,不过短短半月。
对方不仅查清了他的身份,甚至连他和邀月已经成婚的这等隐秘之事,都了如指掌。
“也好。”
江枫站起身,微笑着整理了一下衣袍。
“既然上官庄主盛情相邀,我夫妇二人,又岂有拒绝之理。”
他牵起邀月的手,姿态亲昵,毫不避讳。
在满堂复杂的目光中,四人跟着店小二,朝着楼上更为清净的雅间走去。
天字号雅间。
这是听涛楼最顶层,也是最雅致的一间房。
推开窗,便能将浩瀚的江景与对岸雄伟的乐山大佛尽收眼底。
店小二殷勤地为四人沏上新茶后,便被上官海棠挥手屏退。
随着房门被轻轻关上,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窗外的喧嚣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只剩下江风吹拂窗棂的“呼呼”声。
上官海棠刚准备开口,她身旁的段天涯却先一步动了。
只见他缓步走到门边,并起食指与中指,对着门外的某一处,屈指一弹。
“嗤!”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紧接着,门外传来两声压抑的闷哼,以及身体倒地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滚。”
段天涯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这次只是警告,再有下次,死。”
门外,那两名奉了天下会之命,前来探听消息的暗探,只觉得一股霸道的指力透门而入,瞬间便震散了他们凝聚的内力,胸口气血翻涌,如遭重锤。
他们骇然地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此地,再不敢有半分停留。
做完这一切,段天涯才重新回到桌边坐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江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却并未言语,只是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品着。
他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让江公子见笑了。”
上官海棠对着江枫抱了抱拳,神情诚恳。
“如今这乐山城,遍地都是雄霸的眼线,行事不得不小心一些。”
江枫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上官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说着,江枫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上官海棠,直接道破对方的女儿身。
果然,听到这,上官海棠的脸色微微一变。
旁边的段天涯也是有些错愣的看向上官海棠,从小到大他们一同跟随义父学武。
他一直都把上官海棠当成弟弟看待,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是女儿身。
上官海棠心境在一乱后,当即稳住心神,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海棠多谢江公子刚刚在外,没有直接道破我的真实性别。”
江枫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
“上官庄主客气了。”
听到这称呼的转变,上官海棠知道这一局自己落了下风。
随即不再绕弯子。
“既然江公子快人快语,那海棠也就不绕圈子了。”
她的目光从江枫的脸上,移到了他身旁那位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白衣女子身上。
“敢问这位,可是移花宫的大宫主,邀月宫主?”
虽然是问句,但她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邀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对方说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江枫笑了笑,伸手轻轻为邀月续上一杯茶,动作自然而亲昵。
“护龙山庄的情报,果然天下无双。”
他没有否认,这便是默认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即便是早已有所猜测的上官海棠和段天涯,心中依旧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玉郎江枫,移花宫主邀月。
这两个无论哪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足以在江湖上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
如今他们竟然成了夫妻,并且一同出现在了这乐山城。
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实在太过重大。
上官海棠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说道:“据我们所知,江公子与邀月宫主大婚之后,便一直在移花宫隐居,此次突然北上,想必也是为了雄霸与这火麒麟之事而来吧?”
江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江湖传闻,火麒麟盘踞凌云窟数千年,其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奇效,更能助武者功力大增。”
“这等神物,我夫妇二人,自然也想来开开眼界。”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目的,又将自己放在了一个“看热闹”的位置上。
上官海棠自然不信。
她正色道:“江公子,明人不说暗话,雄霸狼子野心,独霸北境,早已引得天怒人怨。
此次他名为猎杀火麒麟,实则是为了以麒麟血铸造一柄绝世凶兵,妄图以此兵之气运,助他突破武道桎梏,甚至窥探那传说中的破碎虚空之境。”
“此等凶人,一旦得势,必将是天下苍生之浩劫。”
“我护龙山庄奉朝廷之命,前来阻止雄霸,维护武林安宁。”
“江公子与燕大侠乃是结义兄弟,素有侠名,邀月宫主更是武林前辈,实力通天。”
“海棠恳请二位,能助我等一臂之力,共抗雄霸!”
说完,她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
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江枫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上官姑娘言重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斩钉截铁。
“雄霸如何,天下会如何,朝廷又如何,这些都与我夫妇二人无关。”
“我们只是过客,来看一场早已注定的好戏。”
他端起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映着江对岸那座沉默了千年的石佛,也映着这满城的风雨。
“至于侠名那不过是江湖人强加于我身上的枷锁罢了。”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江枫。”
上官海棠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江枫的反应,或虚与委蛇,或讨价还价,甚至是被大义所感,慨然应允。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般干脆利落,不留丝毫馀地的拒绝。
对方的言语间透着一股对世俗规则的漠视,仿佛早已跳出了这方棋盘,成了一个冷眼旁观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