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君墓前。
“郡君,阴律司崔化来访,还请一见。”
听得这话,正在阴世府邸喝茶的薛夫人动作一顿,大感讶异。
好端端的,阴律司的人怎么来了?
崔化?
这名字她听丈夫薛尚书提过,对方是崔府君的后辈。
而崔府君,本名崔珏,府君二字非字非号,乃是尊称。因为这崔府君是阴律司主官,位居地府四大判官之首,故又称崔判官、崔大判。其常左手持生死簿、右手握勾魂笔,专职裁定善恶生死。
哪怕薛尚书是泰山府君册封的五都巡环使,论权势和地位,也比不得崔府君。
崔化不仅和崔府君有关系,自身的职级也比薛夫人高。
是以,薛夫人不敢怠慢,忙招来麾下差吏,开府门相迎,以示重视。
待得门户打开,薛夫人看到辛十四娘、胡媚、辛老爹也在,略感意外,却没有表露什么,而是面带笑容地先和崔化打招呼:“不知崔判到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崔化见状,并无多少意外,只是微笑道:“郡君客气了。”
辛十四娘、胡媚、辛老爹则暗自诧异。
自他们认识薛夫人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对方出府迎一个人,而且场面隆重。
随后,胡媚在心里飞速盘算了起来。
郡君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得知崔判到来,隆重地出门相迎。
显然,崔判的地位在郡君之上。
而崔判之前对孟礼毕恭毕敬,说明孟礼的地位高过他,且高出不止一丁半点。
这样的话,她日后到了孟礼府上,就算只是个婢女,恐怕未必比郡君差。
说不定,郡君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甚至还要行礼。
瞬间,胡媚两眼发亮,同时想到了凡人官场流传的一句话——宰相门前七品官!
一时间,她越发坚定了抓住机会抱大腿的想法。
这时,薛夫人跟崔化结束客套,把目光投向了辛十四娘父女。
辛十四娘三个连忙见礼。
“见过郡君。”
薛夫人微微颔首,而后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和崔判一起过来了?”
崔化淡淡道:“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如进去说吧。”
薛夫人歉意道:“老身考虑不周。”
说罢,她侧身让位,对崔化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判,请。”
待行至郡君府客厅,一行人各自落座。
薛夫人挥手上茶,浅饮过后,没有继续刚才的话,而是问起了崔化的来意:“崔判平素皆在阴律司处理要务,可谓诸事繁忙,今日怎么有闲暇跟兴致到老身这儿来了?”
“还是和十四娘他们三个一起过来。”
语毕,她似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微闪烁,试探地问道:“难不成是他们闯下大祸,惊动了崔判?”
崔化笑道:“算不得大祸,但事情的确和他们有关。”
说着,他看向辛十四娘父女:“三位和郡君比我熟,自己说吧。”
听得这话,辛老爹对薛夫人拱手道:“回禀郡君,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昨晚……”
随着辛老爹讲述,辛十四娘跟胡媚补充,约摸盏茶工夫,事情就说完。
其中有一小部分删减。
比如胡媚和红葵之间的事。
这跟薛夫人、崔化关系不大。
又比如崔化在孟宅见到功德金身前后对孟礼的态度变化。
这前倨后恭之事,不光彩。
辛老爹再怎么说也是老狐狸,自是不会当着崔化的面说出来,让其尴尬,甚至惹其不快。
崔化瞧出这点,心中有些高兴,想到在路上聊天了解到的情况,暗暗记下辛老爹。
以后若是有机会,他打算照拂一二。
然而,他这边高兴,薛夫人的心情却有点糟。
她万万没想到,阎道士居然玩阴的,摆了她一道。
不仅恶人先告状告到她这儿,还暗戳戳抓住机会,一纸阴状下递到阴律司,把她告了。
当真是好算计!好本事!
内心咬牙切齿,薛夫人面上不显,反而站起身,诚恳地认错:“此事的确是老身失察……”
话没说完,崔化就抬手打断:“此事我已查明,稍后自有论断。”
“我此来除了查案,还有一桩要务与你分说。”
要务?
薛夫人目光微动,转头对辛十四娘父女道:“你们一天经历这么多事,也该累了,先去后面歇息一会儿吧。”
说完,她不等回应,唤来一名阴差。
辛老爹瞬间会意,明白这要务他们不能旁听。
这正合他意。
作为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他深知有时候知道的东西越多,麻烦越大,甚至可能丧命。
是以,他笑道:“多谢郡君,我们正有此意。”
话说完,辛老爹带着辛十四娘、胡媚跟着那阴差往后面走去。
很快,现场只剩下薛夫人跟崔化。
薛夫人顿时问道:“崔判,不知有何要务?”
崔化笑道:“并无要务,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和郡君说一声,那案子可大可小。看在你我是同僚的份上,我会依律处理,罚俸一年,就此了结。”
“另外,我想跟郡君打听一件事。”
罚俸一年,等于一年白干。
不过,薛夫人有后人供奉,还有庙里的香火,倒也能接受,同时明白这已经算极好的结果。
阴状都告到阴律司了,崔化身为判官,接手了案子,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旦那么做,后面被查出来,他便是渎职,后果比失察更加严重。
双方无亲无故,崔化不可能为这么点事冒险。
这样轻拿轻放的处理,已是给面子了。
因此,薛夫人忙感谢道:“多谢崔判明察秋毫。”
道谢完,她又顺着话问:“不知崔判想打听什么事,但凡老身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崔化道:“说来纯属好奇,不知临安城孟宅那位,是何来路?”
闻言,薛夫人有点意外:“孟宅,孟道友吗?”
崔化:“?”
道友?
你称那位为道友?
那你这关系比我想象的要硬啊!
心中诧异,崔化表面不动声色,顺着话道:“正是。”
薛夫人笑道:“他乃是齐云山穹苍洞府十方真人门下弟子,喜好云游,暂居于临安城。”
齐云山穹苍洞府十方真人门下,喜好云游……
崔化把信息在脑海过了一遍,发现没印象,瞬间觉得不对劲。
功德金身由无量功德凝聚,那至少要有救世之功。
有这样功绩的人物,不可能籍籍无名。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这来历是假的!
眼前这位郡君被糊弄了,看情况,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孟礼有功德金身。
想到这儿,崔化并不打算提醒郡君。
虽然不知缘由,但孟礼既然没有显露,他也不好说破,否则反会让其不快。
这时,薛夫人道:“说起来,这齐云山穹苍洞府十方真人,老身从未听说过。崔判可有耳闻?”
崔化摇头:“郡君在阳间,见闻常听常新。我在地府,两耳难闻外界事。你都不曾听过,我又怎会知晓?”
“崔判说笑了。”薛夫人客套一句,心中却是起了疑。
直觉告诉她,崔判私下打听孟礼的来历必有缘由。
但对方避而不谈,她也不好追问,只得按下好奇,准备事后找辛十四娘他们问问。
接着,崔化又聊了几句,然后提出告辞。
他还有事要处理。
薛夫人心存疑窦,没有挽留,只是亲自送其出门。
转过身来,她回想着方才和崔化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崔化对孟礼的称呼——孟宅那位。
不说姓名、不称道友,而是隐晦地进行指代。
这种称呼方式,在薛夫人印象中,只有提及那些尊贵不可言的存在才会用到。
如此称呼,并非凡俗的为尊者讳,而是那等层次的存在神通广大。一旦说了名字,或者提及尊号,人家瞬间就能感应到。这种情况下,万一哪句话惹得对方不高兴,搞不好就是一道雷劈过来。
难不成那位孟道友是隐藏身份的大神通者?
想到这种可能,薛夫人心头一紧,忙加快脚步,准备找辛十四娘他们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