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双排座小货车在通往公社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卷起漫天黄尘。
驾驶室内,赵青山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副驾驶座上,姜青璃双手紧紧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紧绷。
她时不时偷瞄一眼赵青山,欲言又止。
自从孙月玲出现后,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就象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此刻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人,这种沉默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在想什么?”赵青山突然开口。
姜青璃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想啥,青山哥咱们这是去做什么?”
赵青山回道:“红星厂造谣污蔑咱们厂,还用了一些其他手段。”
他将红星厂的阴谋诡计说了一遍。
听罢,姜青璃有些担忧地道:“红星厂这次来势汹汹,事儿这么大,青山哥,咱们怎么办?”
赵青山语气淡然,“事儿确实不小,红星食品厂是省里的国营大厂,级别比咱们高了不知多少层。
“他们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工商和卫生局封咱们的门。”
他表情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青璃,以后厂子大了,帐目会越来越复杂,面临的牛鬼蛇神也会越来越多。
“你是管钱袋子的,也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姜青璃一听,感觉自己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赵青山继续说道,“这次去公社和县里,你要看清楚我是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的,我没有孙猴子的分身术,以后这种场面,你得替我撑一半。”
姜青璃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她听懂了赵青山话里的意思。
她姜青璃,是自己人,是正在被培养的左膀右臂。
那种自卑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挺直了腰杆,重重地点了点头:“青山哥,我记住了。”
车子驶入公社大院,赵青山跳落车,带着姜青璃直奔乡长办公室。
办公室内,冯兴国和李怀庆刚好在一起,见赵青山进来,李怀庆刚要起身寒喧,却被赵青山抬手制止。
“李叔,冯乡长,客套话就不说了。”
赵青山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将青山食品厂和红星食品厂的恩怨说了一番。
随后才叹道:“红星厂的手伸得太长,县里的工商和卫生局已经要去封食品厂了,临水的分厂马上也要被封。
“我就想问一句,咱们临水公社能不能保住自家的企业?”
冯兴国面露难色,“青山啊,不是我们不保,红星厂那是省里的单位,他们直接找了县里的关系施压,我们公社这一亩三分地,说话不管用啊。”
“不管用?”赵青山冷笑一声。
“冯乡长,青山食品厂分厂刚开工,解决了咱们公社几十号人的就业问题。
“原本我还计划明年再扩建两个车间,把另外两样新零食的加工厂办在咱公社,现在看来,这计划得变一变了。”
冯兴国和李怀庆心里咯噔一下。
赵青山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前些天我去旬安县办事,那边的经济委员会主任拉着我聊了很久。
“他们说,只要我肯把厂子搬过去,地皮白送,三年免税,还派专人负责协调工商税务,绝不让企业受一点委屈。”
“青山……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怀庆急了,直接站了起来。
赵青山长叹一声,道:“李叔,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个趋利避害。
“我在临水出钱修路,带着乡亲们致富,结果外地企业欺负到头上了,咱们自家的领导连个屁都不敢放。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旬安县离这儿也就几十里地,我把设备一拉,工人一遣散,也就是损失点运费的事。
“损失几百块,总比直接破产倒闭好。”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冯兴国两人的心口。
青山食品厂现在是临水公社唯一的政绩亮点,也是全县乡镇企业的标杆。
临水这边建了个分厂,推动人员就业和拉动经济,前几天他们去县里还受到表扬了。
如果真被逼走了,还是因为“营商环境恶劣”这种理由,他们俩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冯兴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色涨红,“他红星厂是国营大厂又怎么样?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青山你放心,分厂那边我特批,搞个边生产边自查的试点,我看谁敢来封门。”
“光是不封门还不够。”赵青山却摇了摇头。
“县城那边,也得你们顶上去,没人管的话,县城那边倒了,这边分厂也就跟着倒了。
“这点我想李叔和冯乡长你们都清楚利害关系,如果县里就任由外人跨过几百公里这么打压欺负咱自己人,以后恐怕干什么都难了。”
冯兴国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公文包。
“老李,咱们现在就去县委大院,我就不信了,咱们临水公社的人和企业被人这么欺负,县里领导能坐视不管?
“大不了我这帽子不要了,也要去书记办公室拍桌子。”
看着冯兴国和李怀庆火急火燎地冲出办公室,赵青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李叔,我等会也去县城,有结果了可以在县招待所找我。”
赵青山朝两人喊道。
姜青璃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她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跟领导谈话还能这么谈。
“走吧,接下来该去县里会会咱们的友军了。”赵青山起身,带着姜青璃重新上车。
半小时后,县城食品厂,厂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中,孙卫东满脸焦躁地来回踱步。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云河县国营食品厂的厂长林国强。
林国强此刻如坐针毯,手里捧着茶杯,却一口没喝。
门被推开,赵青山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姜青璃。
“林厂长,稀客啊。”
赵青山没有握手,直接走到主位坐下,还招呼姜青璃也坐在自己身边。
林国强尴尬地笑了笑:“赵老板,听说……听说红星厂那边动作挺大?”
“是挺大。”
赵青山盯着林国强的眼睛,“他们不仅要搞垮我,还要拉着你一起,我没说错吧?”
林国强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他叹了口气,“赵老板,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
“红星厂的马科长找过我了,让我配合他们,切断给你们的代工,还要我出面作证,说你们的配方是偷窃国营厂的技术。
“如果我不答应,他们就要动用关系,停了我们厂的原料供应。”
孙卫东在一旁骂道:“这帮孙子,太阴损了。”
赵青山面色不变,问道:“那林厂长是怎么想的?”
林国强苦着脸,“我能怎么想?一边是省里的大厂,一边是……赵厂长你们。
“我这小骼膊小腿的,谁也得罪不起啊,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咱们的代工合同,能不能先……暂停一段时间?”
赵青山眉头动了动,“暂停?林厂长,你觉得红星厂搞垮了我,会放过你吗?”
林国强沉默不语。
赵青山啧啧两声,道:“他们现在是用得着你,才给你几分面子,等青山食品厂倒了,红星厂的产品占领了市场,你觉得他们会允许云河县还有一个食品厂存在吗?
“到时候,他们会象吞掉一只苍蝇一样吞掉你,你的工人或许不会下岗,但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傀儡。”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林厂长,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赵青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听红星厂的,背刺我。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让红星厂在云河县栽跟头,到时候你就是那个陪葬的炮灰。
“第二,彻底倒向我,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青山厂在,你们厂就不会有事,还会越来越好。”
林国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赵老板,你有把握赢?”林国强声音干涩。
“我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赵青山从包里掏出一份文档,那是苏雅从省城传回来的最新销售数据。
“青山食品厂的几样零食在省城经受红星厂的几番打压,销量却依旧能死死压着红星厂,所以他们才急眼了。
“只要你现在站稳了,等风波过去,省城销量会再次暴涨,那我们的生产还得继续扩大,你们云河厂也需要扩张。”
林国强翻看着那份数据,眼神剧烈挣扎。
良久,他猛地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凉透的茶水。
“妈的,拼了!”林国强重重放下杯子。
“红星厂那帮人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赵厂长,我听你的,只要你不倒,云河食品厂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给你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