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后院,那座曾经用来堆放杂物的柴房,如今成了整座府邸最肮脏、最令人避之不及的禁地。
还没有靠近,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恶臭便扑面而来。那是排泄物、腐烂的食物残渣以及陈旧血腥气混合发酵后的味道。
苏凌月站在柴房门口,用一方丝帕轻轻掩住口鼻。她身后的苏战皱着眉,一脚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昏暗的光线射入屋内,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那一瞬间,饶是见惯了生死的苏战,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人住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一个猪圈,一个狗窝。
地上铺着早已发黑发霉的稻草,角落里堆积着未清理的秽物。而在那堆稻草中央,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像鸟窝一样蓬乱的女人,正趴在地上。
她的脖子上,拴着一条粗大的铁链,另一头钉死在墙上。她的左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那是脚筋被挑断后没有接好的后果。
而在她面前的地上,扔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的,不是饭菜,而是……馊掉的泔水。
听到开门声,那个女人猛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她并没有抬头,而是下意识地护住了那只破碗,像是生怕别人抢走她仅有的食物。
“苏轻柔。”
苏凌月的声音很轻,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团缩在稻草里的人影浑身一僵。
她缓缓地、迟钝地抬起头。
乱发掩映下,是一张脏污不堪、布满伤痕的脸。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泪光、以此博取同情的眼睛,此刻却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当她看清站在门口、一身锦衣华服、宛如神仙妃子的苏凌月时,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是恐惧,是嫉妒,也是……绝望的希冀。
“姐……姐姐……”
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救……救我……”苏轻柔拼命地向苏凌月爬去,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苏战上前一步,挡在了苏凌月身前,眼神厌恶。
苏凌月却轻轻推开了兄长,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苏轻柔三尺远的地方停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庶妹。
“带你走?”苏凌月淡淡地反问,“去哪?回苏家吗?”
“对!回苏家!我是苏家的女儿!我要回家!”苏轻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点头,“姐姐,我知道错了!以前都是我不懂事,都是姨娘逼我的!你原谅我吧!只要你带我走,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做牛做马?”
苏凌月看着她那副卑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现在……不就是在做牛做马吗?”
苏轻柔一愣,随即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铁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这不是人过的日子……赵弈他是个疯子!他每天都打我,不给我饭吃,还让人……让人羞辱我……”
她哭得涕泗横流,试图去抓苏凌月的裙角。
“姐姐,你现在是神医,是钦差,你有权势!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能活!你救救我吧!看在……看在我们身上流着一半相同血脉的份上!”
“血脉?”苏凌月眼神一冷。
“当你和柳姨娘合谋害死我母亲的时候,你顾念过血脉吗?”
“当你和赵弈联手挑断我手筋脚筋的时候,你顾念过血脉吗?”
“当你在相国寺用巫蛊诅咒我的时候……你又何曾顾念过半分血脉?!”
苏凌月的话,字字如刀,将苏轻柔最后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苏轻柔瘫软在地,绝望地看着她。
“所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你是来杀我的?”
“杀你?”苏凌月摇了摇头,“我说了,你不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那是她来之前特意准备的。
“我今天来,是来‘帮’你的。”
苏轻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苏凌月将瓷瓶扔在地上,瓶子滚到了苏轻柔手边。
“这是上好的‘续骨膏’和‘养荣丸’。”
“你的腿断了,如果不治,以后就是个废人。你的身体垮了,如果不养,没几天好活。”
苏轻柔愣住了。她颤抖着手捡起瓷瓶,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凌月。
“你……你为什么要给我药?”
“因为你不能死。”苏凌月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指。
“赵弈现在已经疯了。他把你当成是他失败的根源,是他耻辱的象征。他需要一个活着的出气筒,来发泄他心中无尽的怨毒。”
“如果你死了,他很快就会忘记这份仇恨,甚至可能会把怒火转移到别人身上。”
苏凌月微微俯身,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恶魔般的光芒。
“所以,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健康地、清醒地……活在他的折磨里。”
“我要让你这副‘冰清玉洁’的身子,哪怕是在这泥潭里,也能‘经久不衰’地……承受他的怒火。”
苏轻柔拿着药瓶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终于明白了苏凌月的用意。
这哪里是救命药?
这分明是……让她在地狱里受刑时间更长的……催命符!
“你……你好毒……”苏轻柔牙齿打颤。
“毒?”苏凌月直起身,理了理衣袖,“比起你们母女当年的手段,我这不过是……‘滴水之恩’罢了。”
“好了,药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苏凌月转身欲走。
“等等!”苏轻柔突然尖叫起来,“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诅咒你一天!我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和赵辰那个病秧子一样,不得善终!”
苏凌月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省省力气吧。”
“有这力气,不如想想……今晚赵弈来了,你该怎么‘伺候’,才能少挨几鞭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柴房。
苏战紧随其后,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苏轻柔正死死地抱着那个药瓶,一边疯狂地诅咒,一边却又迫不及待地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膏往自己那条断腿上抹去。
她在求生。
哪怕是在地狱里,她也依然贪婪地想要活下去。
这种卑微而又扭曲的求生欲,让苏战感到一阵恶心。
“月儿。”走出院子,苏战忍不住问道,“你给她药,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多受罪?”
“不然呢?”苏凌月看着天边那轮即将落山的夕阳,“难道我是为了显摆我的医术?”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死气沉沉的府邸。
“哥,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吗?”
“那就是……给了她希望,却又让她清楚地知道,那希望……永远只是绝望的开始。”
“那瓶药,能治好她的伤,却治不好她的命。”
“从今往后,每当她感觉到伤口愈合的痛痒,她就会想起我。想起……是她自己,亲手把这瓶延续痛苦的药,涂在了身上。”
苏凌月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这种折磨,比杀了她……更让我痛快。”
苏战看着妹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却又夹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心疼。
他知道,那个天真烂漫的苏凌月,早就死在了前世的地牢里。
现在活着的,是复仇的修罗。
而这,正是这个残酷世道……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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