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砸碎它。”
苏凌月那句冰冷的、不带半分温度的誓言，如同两块寒铁相撞，在这间弥漫着龙涎香与墨香的听雨轩内，激起了一阵无形的涟漪。
赵辰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没有了野心，甚至没有了那种“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
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安静的注视。
他看着她那只紧握着信笺、因用力而泛白的左手。
他看着她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却又在火焰深处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的眼睛。
他缓缓地，松开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苏凌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随时都会被吹散。
“你……开心吗？”
苏凌月一愣。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赵辰。
她以为他会问她的计划，会问她如何动手，甚至会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带着嘲讽的语气，评价她的“狠毒”。
可他问的……竟然是这个？
“开心？”苏凌月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殿下觉得，我现在应该开心吗？”
“我亲手把我的妹妹逼成了疯子。”
“我亲手把我的前未婚夫送进了死路。”
“我现在……又要亲手把那个生我养我的家……砸个粉碎。”
她看着手中的信笺，那是父亲苏威亲笔写下的、关于苏家内部早已腐烂的“真相”。
“这样的我……”苏凌月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还能感到开心吗？”
赵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她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许久。
他转身，走到了窗前。
窗外，那片被他亲手种下的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你知道吗？”赵辰的声音幽幽传来，“十五年前，当我第一次……亲手毒死那只替我试药的小白鼠时，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苏凌月浑身一震。
“那时候，我很害怕。”赵辰的手指轻轻抚过窗棂，“我怕我会变成一个怪物。一个没有感情、只会杀戮的怪物。”
“可是后来，我发现……”
他转过身，看着苏凌月，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如果不变成怪物，我就活不下去。”
“如果不杀戮，我就无法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所以，”赵辰走到她面前，再次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我不开心。”
“但我……也不后悔。”
苏凌月看着他，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是一种……同类的温度。
是两个在深渊中挣扎求生的人，彼此取暖的温度。
“我也……不后悔。”
苏凌月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如果不砸碎这个腐烂的苏家，我就永远只是一个被他们摆布的棋子。”
“如果不毁掉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我就永远无法……真正地活着。”
她反手握住了赵辰的手，十指相扣。
“殿下。”她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清晰，“开心那种东西……太奢侈了。”
“我们要的，不是开心。”
“我们要的……”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赵辰那双深邃的眸子。
“……是‘赢’。”
赵辰笑了。
那笑容不再冰冷，不再残忍，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愉悦。
“好。”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就让我们一起……”
“……赢到底。”
三日后。
天启城，太保府。
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府邸，如今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老夫人中风瘫痪，柳姨娘疯癫被囚，二小姐苏轻柔更是不知所踪（实则被囚禁于三皇子府）。整个苏家内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如同一颗炸弹，在苏家上下轰然炸响！
苏家大小姐，那位刚刚被封为“太医院院使”、被万民敬仰的“活菩萨”
要“分家”！
“什么？！分家？！”
苏家的几位族老听到这个消息时，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杯给摔了。
他们一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拄着拐杖就冲到了清风苑。
“苏凌月！你这个不孝女！”
“你父亲还在，你就敢提分家？！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家规？！”
“简直是反了天了！来人！把这个逆女给我绑起来！送去宗人府！”
清风苑内，苏凌月一身官服，端坐在主位上。
她手里捧着那封父亲的信笺，冷冷地看着这群平日里只知道依附苏家吸血、如今却跳出来摆长辈架子的老东西。
“绑我？”苏凌月将信笺放在桌上，“几位叔公，你们凭什么绑我？”
“凭什么？就凭你是苏家的女儿！就凭你大逆不道！”一位族老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大逆不道？”苏凌月冷笑一声，“那请问几位叔公，这十几年来，你们除了从苏家账房里拿钱，除了在外面打着苏家的旗号作威作福，你们……为苏家做过什么？”
“你……”族老们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父亲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苏凌月站起身，目光如刀，“你们在京城花天酒地，在赌坊一掷千金！”
“我苏家被奸人构陷、满门蒙冤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她一步步逼近，“你们在忙着划清界限，在忙着瓜分家产！”
“现在，我父亲被夺了兵权，成了‘太保’。我成了‘苏神医’，有了点名声。你们又想起来我是苏家女儿了？又想来摆长辈的谱了？”
“做梦！”
苏凌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今天，这以后的家……我是分定了！”
“你……你敢！”族老们气急败坏，“没有你父亲的同意，你凭什么分家？！”
“凭这个。”
苏凌月拿起那封信笺，展开在众人面前。
“这是父亲……亲笔写下的‘分家书’。”
“什么？！”
族老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封信。
那上面，确实是苏威的笔迹。而且……还盖着苏威的私印！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一位族老嘶吼道，“威儿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一定是你伪造的！”
“伪造？”苏凌月冷笑，“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去刑部验笔迹。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去问问陛下。”
“陛下？！”族老们一愣。
“陛下已经恩准了。”苏凌月淡淡道，“而且……陛下还特意派了人来……‘见证’这场分家。”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
“内务府总管，王公公到——！”
王德全手持拂尘，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禁军。
“咱家奉旨，特来协助苏大人……‘清理门户’。”
族老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看着王德全，又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禁军，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苏凌月看着他们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念在同宗的份上，”她冷冷地说道，“我可以给你们留点养老钱。但苏家的产业、田庄、铺子……你们一分也别想带走。”
“从今天起，这镇国将军府……只姓‘苏威’的苏！”
“至于你们……”
她一挥手。
“……都给我……滚出去！”
“轰——”
禁军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那些族老架了出去。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却再也无法撼动苏凌月半分。
清风苑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凌月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被赶走的族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烂透了的家……终于，被她亲手砸碎了。
“开心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凌月回过头，只见赵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穿着便服，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戏。”赵辰走进来，“顺便……来接你。”
“接我？”
“家都分了，这破地方……还住着干什么？”赵辰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屋子，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跟我走吧。”
他向她伸出手。
“去哪？”
“去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
苏凌月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依旧苍白，却充满了力量。
她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好。”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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