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城下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仍在秋日的空气中弥漫
然而,在督师杨略的中军大帐内,战争的焦点已从眼前的残局投向了更遥远的战略纵深
牛油烛火将帐内照得通明,映照着悬挂在正中的巨幅荆湖江西舆图
也映照着杨略那双深不见底、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
季斯言单膝跪地,甲胄上的血污尚未擦净,抱拳请命,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杨相!刘鼐全军覆没,其印信、旗帜、衣甲皆为我有
此乃天赐良机!
末将请命,愿率一支精兵,冒充溃军,北上趁虚拿下吉安!”
杨略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踱步到地图前
指尖先是点在赣州,然后缓缓向北,掠过吉安,最终停留在更遥远的西北方向——长沙府
他沉默了片刻,帐内只闻烛火噼啪作响,以及帐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哀嚎与清扫战场的嘈杂声。
“吉安?”
杨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斯言啊,你的眼光,为何只局限于吉安一隅?”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季斯言,指尖重重地敲在长沙的位置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刘鼐倾五万之众、刘文秀率八万之众南下,荆湖震动,长沙、岳州乃至武昌的守军,或被抽调,或注意力尽在此处。
如今刘鼐兵败身死,消息传回需要时日。
你想想,此刻的长沙,守备该是何等空虚?人心该是何等惶惶?”
季斯言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明悟,一股寒意与兴奋交织的战栗掠过脊背:
“杨相的意思是直取长沙?!”
“不错!”
杨略嘴角勾起一抹堪称“奸诈”的笑容,这笑容出现在他这位向来以沉稳着称的督师脸上,显得格外具有冲击力
“不仅要取吉安,更要趁此消息真空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长沙!打烂他们在荆湖的枢纽!”
他走回案前,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沈苑!”
“末将在!”
一直侍立在旁的沈苑立刻跨步出列。
“命你率领三千士卒,全部换上刘鼐所部的精良衣甲,打上他们的旗帜
明日拂晓便出发,大张旗鼓,装作溃败北归之师,直奔吉安。吉安守军见是‘自己人’败退回城,必无多少防备
你要做的,就是骗开城门,一举拿下!
记住,动作要快,声势可做大,但要做出仓皇之态,细节务必逼真!”
“末将明白!定不负杨相所托!”
沈苑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杨略目光转向季斯言,语气凝重了几分:
“斯言,你的任务更重,也更险。我给你一千五百最精锐的骑兵,同样换上敌军服饰
但你不行大路,要轻装简从,带上十日干粮,取道永新、安福,穿越罗霄山脉余脉,经茶陵小道,直插长沙!
这一路,山高林密,皆是敌境,你要隐匿行踪,日夜兼程,必须在五到七日内,兵临长沙城下!”
季斯言深吸一口气,深知此行之险,但脸上毫无惧色,只有决然:
“末将领命!纵是刀山火海,亦要为主公踏平!”
杨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面授机宜:
“记住,抵达长沙后,莫要强攻。你要演的,不是溃军,而是一支从赣州战场‘侥幸突围’
护送着重要‘俘虏’或‘物资’,急于回长沙禀报军情的‘精锐’
要让城上守军自己打开城门。届时,如何应变,就看你的临机决断了
此事,贵在神速与奇诡,我便全权交予你与沈苑
记住,长沙若下,荆湖南北门户洞开,整个战局将为之逆转!”
“末将,必克长沙!”
季斯言重重抱拳,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1月中旬,拂晓,赣江之上笼罩着浓重的晨雾
沈苑率领的三千“溃军”出现在了吉安城以南
他们旗帜歪斜,衣甲染血,队伍散乱,士兵们个个垂头丧气
互相搀扶,俨然一副刚从修罗场逃出生天的凄惨模样。
城头守军早已接到赣州方向可能有变的消息
但亲眼见到如此规模的“己方溃兵”,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城下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守城校尉厉声喝问,弓箭手已张弓搭箭,气氛紧张。
沈苑身披一件从刘鼐部下高级军官尸体上剥下的、带有明显标识的铠甲
越众而出,他脸上刻意抹了泥污和血渍
声音嘶哑,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
“我乃刘大将军麾下昭武校尉张贲!赣州赣州兵败了!
杨略老贼奸诈,设下重重埋伏,我军我军全军覆没啊!
刘大将军他他生死不明!追兵就在后面,快开城门,放兄弟们进去!”
他声泪俱下,表演得极其逼真。城头守将眯着眼仔细打量
见城下军队虽狼狈,但衣甲制式、旗帜图案确是自己人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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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将领的铠甲,非寻常士卒所能有
更重要的是,他们溃败的情状不似作伪,那种惊惶失措是难以伪装的。
就在守将犹豫之际,南方远处尘头大起,隐隐有马蹄声和喊杀声传来
城下的“溃军”顿时一片哗然,更加骚动不安,纷纷向城门涌来,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将军!快开门啊!追兵来了!”
“都是自家兄弟,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守将见此情形,心中疑虑去了大半,终于一咬牙: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快!”
沉重的城门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就在城门洞开,守军警惕性降到最低的刹那,沈苑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抽出藏在败旗中的长枪,暴喝一声:
“动手!夺城!”
原本萎靡不振、互相搀扶的“溃兵”瞬间暴起,如同睡狮猛醒
从散乱的队伍中抽出隐藏的利刃,如同决堤洪水般冲向城门,见人就砍
城门口狭小的空间瞬间被血光淹没,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冲垮
沈苑一马当先,率精锐直扑城楼,控制绞盘和制高点
城内外喊杀声震天动地,吉安守军指挥体系瞬间瘫痪
不到一个时辰,这座赣中重镇便易主告破
沈苑迅速派人肃清残敌,张贴安民告示
并立即向杨略报捷,同时按照计划,准备迎接可能来自北方的“溃军”
与此同时
在吉安西南方向的崇山峻岭之间,季斯言率领的一千五百精骑
正进行着一场更为艰苦和隐秘的强行军。
这是一支诡异的队伍。人人身着刘鼐军的服饰,打着类似的旗帜
但行军阵列却异常严整肃穆,除了马蹄叩击山石和偶尔的战马响鼻声
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他们专拣人迹罕至的小路、山涧穿行,斥候前出十里,谨慎地避开所有大小城镇和村落。
“快!再快些!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季斯言不断催促,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每一刻的延迟都可能让长沙守军获得预警
战马已经跑得汗出如浆,口吐白沫,骑士们的体力也接近极限
但在季斯言的严令和榜样作用下,没有一人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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