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胡鹏说“今晚要喝个痛快”的时候,赵旭其实有些胃疼。
毕竟他目前的年龄才十三岁,实在不是应酬的年纪。
但是,胡鹏一进小院,不但从葫芦里甩出瓜果与丹药,还布置好了案几和草席。
见状,赵旭推脱不得,只好入席。
胡鹏一边摸出一排酒杯,一边指着赵旭面前的红果子,慷慨道:“来!别客气!这两颗朱果是我去年买到的,吃多了能增力健体!金云山那帮人每年都要专门求购的!”
赵旭抓起两颗赤果,吃下一颗的同时,暗中将另一颗送给了面板空间里的小蛤蟆。
胡鹏给自己和赵旭都斟满了酒水。
“九日啊,这些鬯(chàng)酒,是用青云山前年收上来的一些灵黍酿成的,你多喝一些,说不定明年就能告别练气了!”
胡鹏举杯,赵旭连忙跟进。
两人觥筹交错,将杯中酒饮尽。
鬯酒入喉,赵旭眸子一亮,体内的经络一阵欢腾,最重要的是,这酒跟他以前喝的五良液压根没法比啊!
就这种酒,连着喝三天都不怕,直接把这位大师兄灌醉,说不定还能从他手里忽悠到好东西!
酒桌上,赵旭胆气顿生,他当即连敬胡鹏三杯。
胡鹏没料到赵旭会来一轮“快攻”,下意识连喝三杯,然后他就陷入了宁静之中。
胡鹏先是安静地坐着,随后,毫无征兆地,他脸上胡乱泛起了一片酡红。
这片酡红,就象是从他心底偷偷升起的火烧云。
胡鹏试着去拿桌上的杯子,手却在空中兜起了圈子。
“九日啊……你可知,老胡我……八年前来丹鼎宗的时候,碑林把我分给了哪座山?”
胡鹏的手对着空气转圈,他似乎转回了从前。
赵旭察言观色,试探道:“莫非是金云山?”
“哈哈哈,猜得真准!怎么看出来的?”
胡鹏瞪着醉眼,一阵大笑。
赵旭郑重道:“您气慨豪爽、精明强悍,正适合贸迁之道!而金云山是丹鼎宗司掌商贸与走镖的山门,碑林如果没被猪油蒙了心,应该会把你分配给金云山才对。”
胡鹏的手碰到了酒杯,但没抓稳,杯壁从指尖滑走了。
低头看向抓不住杯子的手,胡鹏叹息道:“我去了金云山,在山上苦练了四年,十六岁那年,参与了走镖。”
“然后呢?”
赵旭追问道。
“然后?”
胡鹏仰面朝天:“然后,我的胆魄就燃尽了。”
忽然,这位前任镖师的胸腔里腾起了笑声。
胡鹏满脸自嘲,终于抓住了酒杯。
酒气搀扶着笑声,一同在宅院里跌跌撞撞,到处都找不到落脚处。
胡鹏告诉赵旭,丹鼎宗的炼药水平不仅在蜀州是一绝,许多北方的宗门也远来求购,这是宗门强盛的根基之一。
蜀州妖兽横行,总体上人族只能困守坞堡,控制节点。
只有靠近大宗门的地方,人族的城镇才能连成线、织成面,而飞舟也只有在大宗门设有法阵的局域,才能翱翔。
因此,任何商旅一旦远离大宗门的地盘,前往其他人类据点进行贸易,其凶险程度,尤如“一叶扁舟脱离港湾,一头扎进了惊涛骇浪”。
金云山的子弟,其主要职能,便是冲破风浪,将大量的丹药安全押运到贵客的手中。
一谈起唯一的那次走镖,胡鹏仍旧心有馀悸,仿佛浑身的伤疤都醒了。
“第一次走镖,我们所有人都精诚团结,将货物成功送达,但沿途不断遭受妖兽的侵袭,伤亡十之七八,我侥幸捡回一条命。”
突然,胡鹏低声嘟囔了一些名字。
那些名字没什么分量,赵旭并没有听清。
然后胡鹏沉默了,只是有重重地点着头,仿佛在应和某段只有他能听见的回响。
“我虽然及时得到了救治,但右耳永远失聪了……”
胡鹏指了指自己的右耳,苦涩地说道:“当年横穿萍海郡的时候,被蛊雕给打伤的,还好带我的师傅会御剑术,否则那怪鸟就给我开膛破肚了。”
胡鹏举起酒杯,但拿不稳,酒水在杯子里乱晃,不时洒出来些许,在案几上留下道道泪痕。
赵旭连忙起身帮他扶住杯子。
胡鹏凝视赵旭,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九日,我走过一次镖,我就彻底明白了,金云山的路……我是走不稳的,所以,我后来找机会调到了青云山,从此躬耕乐道,悠然自在啊~”
胡鹏的眼睛里闪过遗撼与满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蜀州的地图,拍在案上。
胡鹏猛地站起来,想要慷慨激昂,但一阵趔趄。
赵旭及时搀住了他。
胡鹏指着地图,念念有词:“蜀州局势,尽在图中,你好好看看,哪怕只是在青云山耕云钓月,也得将一州风云铭记于心!”
胡鹏轻轻推开赵旭,开始指点江山。
“蜀州的宗门,以度剑崖为首席,咱们丹鼎宗居于次席,万灵府是老三,蜀州便是这三家的天下,其他的一些小宗门,土鸡瓦狗而已!”
一想到丹鼎宗稳坐蜀州的第二把交椅,胡鹏作为首席庄稼汉,也挺起了胸膛。
胡鹏滔滔不绝,赵旭静静聆听,清楚了蜀州的局势。
度剑崖、丹鼎宗、万灵府,被外界称之为“蜀州三雄”。
万灵府崛起于蜀州西北,度剑崖盘踞西南,丹鼎宗扼守东部,而蜀州中央的通衢之地,由司州派来的采访使所进驻。
作为天下正道之魁首,司州向天下各地都派驻了监察人员,以便节制各方的正道宗门,蜀州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较之其他州,由于蜀州过于偏僻,司州的使者在蜀州并不强势,所以司州方面只派了采访使,而不是设置观察使。
只有在发生了大事的情况下,司州派来的采访使才会召集蜀州三雄的代表,进行协商或调解。
按赵旭的理解,司州来的采访使是东周时的天子,蜀州三雄则是各地诸候。
胡鹏借着酒劲,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自己的私货。
青云山的其他弟子,以往都对胡鹏津津乐道的蜀州局势没什么兴趣。
胡鹏见赵旭听得认真,顿时有了知己之感。
“九日啊,种田最要紧的就是气象,无论是山里的天气,还是山外的天气,这些气象都得密切关心,否则,我们连一亩三分地的安宁都保不住!盯紧了大天地,才能保住小天地!”
说罢,他抓起地图,塞到了赵旭手里。
赵旭接过地图,胡鹏嘱咐道:“过阵子就要进入雨季了,你的本命田附近会有妖兽徘徊,它们都是从山谷东边的青芜绝域渗通过来的,从今晚开始,练好庚金指,以防你被妖兽近身!”
在胡鹏的言传身教下,赵旭练起了庚金指。
最初,赵旭无论怎么运气,指间都只能逸出淡淡金雾,气息孱弱。
一旁的胡鹏也只能不断重复:“心意如铁,凝气一线,如矛激射!”
赵旭不断将真气想象成一杆长矛,沿臂疾驰。
露水侵衣,腕骨酸麻。
从巳时一路练到丑正时分,赵旭终于抓住了要领。
同时,一股新的想法在心中乍现。
赵旭忽然将凝练的真气手掌的经脉中震散。
剧痛从指间爆开,原该破空而出的金芒竟碎作数十星火,泼洒而出——
五丈外的酒杯顿时劈里啪啦,一众杯壁布满了小洞。
赵旭忍痛调息,再度并指。
这次他控着分寸,让金芒在离体刹那如扇面展开。
但见夜风里爆出一道金色薄雾,十步外纷飞的飞虫应声落了一片。
胡鹏当即呵斥:“庚金指贵在凝气一线,增程飞射,你这般散劲而发……”
话音未落,细雨般的金芒片刻不停,复盖了三十步外的一盘石磨。
锐啸破开寂静,石磨瞬间绽开了万千露珠般的孔洞,碎成了齑粉。
赵旭拭去汗水,看向了熟练度面板。
【姓名:赵旭】
【境界:练气四层】
【功法:练气诀】
胡鹏心道:虽然射程削弱了,但杀伤范围,从一条线,变成了一个扇面。
倒是很适合应对被成群妖兽忽然突脸的情况。
胡鹏微微颔首:“推陈出新……你啊,总能带给我惊喜,对了,你若是能杀死妖兽,尸体可不能乱丢,它们有大用。”
他看了看月色,便要告辞离去。
刚一转身,一个声音从身后射来。
“老胡!曾经的你走不稳的道路,不代表今天的你就走不稳!你如果真的已是胆气丧尽,就绝不会去密切留意天下气象的!”
胡鹏的步子顿了顿,耳边重新听到了山海的波涛。
这位农头嘴角一扬,推门而出,狂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