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一法师没有跟赵旭客气,拉着他的骼膊,就往城里赶。
赵旭挣脱不得,只能随这位债主走一遭。
他们一同奔入循山城内。
真一法师领着赵旭,抵达书坊门口。
这书坊颇为雅致,门口的招牌上写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金云山
赵旭没有料到,金云山还开设了书坊这等文墨产业。
二人踏入门中。
这书坊分前后部分,前堂是书店,后院则用作专门印刷与雕板的地方。
真一法师显然对此颇为熟悉,她唤了两声“宋毅”。
很快,一个唇方口正,眉似卧蚕的男人,便从后院赶了过来。
这男人穿着青布深衣,相貌儒雅,见到真一法师,露出温和的笑容,上前迎接。
“这位是书坊的坊主,宋毅。”
真一法师拉过赵旭,将其介绍给了宋毅,一个劲地夸赞他风雅蕴借、文采斐然。
最后更是直接替赵旭做主,要帮他在书坊中,讨一个文墨生计,以笔耕来糊口。
宋毅素知真一法师修为精深,眼界超凡,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应允。
“想必二位都知晓,我们书坊乃是金云山的产业,依托金云山的贸易网,我们书坊的生意,在蜀、裕二州一片兴隆,而我们书坊出产的道经、医典、诗歌、传奇、时论、图册,各大宗门、散修都有购买,奉为掌中宝,供不应求。”
“依照法师所言,这位小兄弟才略果真如此出众,那么在我们这里,可不会仅仅只是糊口那么简单。”
宋毅继续与真一法师交谈。
赵旭则抽空观察了一下,在不远处的屋子里,不时有写工、刻工、装帧工出入。
而这些工人要么是普通人,要么也就仅仅炼气两三层的修为。
这些具有些许修为的工人,行脚麻利,动作轻快,之前应该是金云山之上的弟子。
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修行无望,这才下山来到书坊之中做工。
赵旭心中暗忖:如此看来,对于金云山中,那些修行无望的弟子而言,这书坊便是他们之中一部分人的归宿。
而这种做法,也是金云山兜底保障的一环。
真一法师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对宋毅坊主叮嘱道:“给他做好身份保护,笔名弄最难打听的那种。”
告辞前,她又瞥了眼赵旭,靠近其耳边,悄声道:“赵施主,可别忘了,拿到报酬之后,立刻就送过来还债。”
说话间,兰息静静拂过赵旭的耳垂。
见真一法师如此上心,赵旭不禁哑然,当下也决定要好好赚外快,不能轻慢。
他与坊主讨论一番,决定先写一些传奇故事试试水。
传奇,是小说的前身,相较于其他文体而言,对赵旭的难度要小很多。
他结合前世的记忆,调运修为,书写极快。
赵旭放飞自我,花了半个下午,写就了一部长篇传奇,书名为《海浒传》。
书中讲述的是一个叫晁盖的保正,为了保护东溪村,他遵照毗沙门天王的托梦,毅然向西求取真经的故事。
坊主扫视几眼,立刻被其中离奇曲折的故事所吸引,当即手不释卷,全神贯注地阅读起来。
当读到“晁盖爆发出一百万匹的力量,用海浒爆破拳劈开桃山之后,却被金乌俘虏,进行终极伤害,最后杨戬抱着晁盖痛哭”这一段的时候,不禁阖卷掩面,潸然泪下。
“好一个晁天王……鬼塔东移镇妖氛,何期西行作鬼雄!但愿他在梁山的同伴,能继承晁天王的遗志,打上天庭,消灭黄金王座上的赵佶。”
宋毅坊主沉浸在瞳孔地震之中,赵旭几次搭话,他都没缓过神来。
好半晌,宋毅堪堪平复,当即面色肃然,向赵旭施礼:“赵公子才略斐然,咳唾成珠!真一法师所言不虚,实乃宋某生平罕见,五体拜服。”
而后,他又向赵旭保证,今晚就召集刻工,加班加点,争取早日就此奇作刊印成书。
听他这般诚心夸赞,赵旭反倒不好意思。
没想到这么癫的缝合故事,都能给宋坊主看落泪了,这个位面的市场问题还挺大的啊……
他向坊主请辞,回到前堂的书坊,正欲取出木篪,吹点曲子,给青鸾调整心情。
不经意间,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闯入眼帘。
此人正是李监院。
对于监察人员,赵旭向来敬而远之。
他正要偷偷溜走,李监院的视线也恰好朝着这边看来。
“赵旭,站住。”
赵旭脚步一顿,后背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了李监院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李监院站在两排书架之间,娇小的身形宛如一个瓷器,让人有所怜惜。
然而,她周身散发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却让赵旭不敢轻视,连呼吸都安安静静。
“李……李监院。”
赵旭拱手,尽量镇定。
“你为何会在这里,来此所为何事?”
李监院掏出小毛笔与小本本,仿佛只要赵旭回答不能令她满意,就会给赵旭记上一笔。
不过,好在身为宗门外人的真一法师,已经走远了。
赵旭硬着头皮,提起鸟笼,借口说他逮到一只妖禽,想到丹鼎宗的敌人以御兽功法而见长,所以自己想来找找,有没有关于御兽一道的书,哪怕学不会,知道一些虚实也挺好。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力求让这个借口听起来合理些:“弟子修为低微,高深功法定然无从领悟,但哪怕只是初窥门径,了解其虚实特点,将来若真对上,不至于措手不及。”
说罢,赵旭便垂下眼,准备好迎接质疑与批判。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未立刻到来。
李监院依旧面无表情,但若赵旭此刻抬头细看,便会发现她那清澈的眼底,被轻微触动了。
御兽?万灵府?
此子……竟如此深谋远虑?
赵旭这番听似寻常的解释,如同无声处听惊雷,在李监院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她作为监察人员,对丹鼎宗内各山情况了解颇多。
多年来,丹鼎宗的各个山门之中,一众外门弟子要么浑浑噩噩,要么只知埋头苦修寿命,或争内部的一时长短,而无对外备战之心。
而如今,赵旭的回答,却令她眼前一亮。
一个连筑基都未到的青云山外门弟子,目光却超越眼前锁碎,未雨绸缪,投向了未来与万灵府的冲突之上,试图从敌人的看家本领里查找破绽!
李监院抬头,仰视赵旭的七尺身高,暗叹:这孩子才十三岁啊!
虽然手段稚嫩,但何等敏锐的嗅觉!何等超前的布局!
一擒获妖禽,就联想到查阅御兽流典籍,提前钻研未来之敌的作战方式。
李监院在心中暗自点头,这份见微知着、防患于未然的心性,着实不错。
“恩。”
良久,李监院嘴里泄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
声音索然无味,听不出好恶。
但她看向赵旭手中鸟笼的目光,却似乎多了一丝赞赏。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轻轻颔首,仿佛只是认可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联想到那日在白云山军营中,赵旭的勾连行为,外加谢炼师的叮嘱……
这一刻,在李监院那看似古井无波的心湖之下,一个评价已然烙下:此子心有山川之险,思虑深远啊。
她转身离去了。
小小的身影悄悄地没入书架深处的阴影中,留下赵旭一人站在原地。
赵旭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蒙混过关,却全然不知自己在对方心中,已被拔高到了一个何等惊人的高度。
赵旭走出书坊,刚走了没几步,肩膀被拍了拍。
他扭过头,李监院的脸直接拦住了所有的视野。
被、被发现我在说谎了?
赵旭心头重新一紧,攥紧了手里的木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