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琢说完，便忍不住一阵咳嗽，最后用绢帕捂住了嘴。
娟帕间隙，隐隐渗出血迹。
她摸出三颗青色丹药，一口气服下，这才调顺气息。
赵旭连忙将岑琢请入自己的地窨子中。
地窨子并不大，两人席地而坐，相隔很近，昏黄灯光照耀下，能清淅看到对方的面庞。
不过，此刻两人都被暗流涌动的局势所牵引，无暇顾及其他。
岑琢掏出了一本小册子，这是她这些年对于青芜绝域西侧山林外围巡视的经验。
这是一份大礼。
上面记载了走哪些小径的风险最低，哪些果子、草木和水潭是有毒的，以及少数能喝的水涧。
除此之外，巡视时常见的妖兽，她也在册子上绘制了草图，标注了弱点与非繁殖期的习性。
而前几日所遭遇的，那两种可以互相配合、并且随身携带潮信符的妖兽，她也做了总结与标注。
“这两种妖兽分别是：橐蜚与火豕，书上说多出没于蜀州西北的犍为郡。我此前从未在青芜绝域见到过。”
岑琢语气凝重。
蜀州西北，这是万灵府的地界，看来兽潮之事，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赵旭实在是举棋不定：循山城里的细作疑似来自度剑崖，而青芜绝域的动静，有万灵府的痕迹，究竟谁才是现阶段的主要黑手？
把问题搁置一旁，赵旭取出一些丹药，想作为感谢，不料岑琢却又拒绝了。
“之前你吹奏那首曲子，可有唱词？以这个作为报酬即可。”
赵旭知道，岑琢口中的曲子，正是《玉盘》。
他思索片刻，取出纸张，写下歌词，交给岑琢。
不过，考虑到这个世界没有嫦娥与孙猴取经的故事，他便将前者换成了望舒，后者换成了真武大帝一路向北，荡魔除妖的事迹。
“玉盘玉盘，那孩子正抬头凝望，请仙鹤来访，直驾九天上。”
岑琢研读歌词，不禁心旗摇动，下意识地轻轻哼唱。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郑重地收好歌词，仿佛收好了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对了，岑帅，不知你刚才说的新的异常，指的是什么？”
闻言，岑琢指着小册子上的路线图，道:“今晚戌正一刻，我经过东侧的一处丘陵时，发现在丘陵的顶端，有十来只型状像小猪、脚像鸡爪的异兽，正在刨坑。”
“我暗中爬上附近丘陵上的一颗大树，借着月色观望。”
岑琢顿了顿，盯着赵旭的眼睛，道:“那妖兽一定是狸力，只有蜀州泸卫郡才有此种妖兽。”
泸卫郡，有三分之二的地盘在万灵府的掌控中。
岑琢继续道：“狸力刨坑并不意外，但是那一个个坑，型状十分规整，整体赏按照某种特定的方式排列。而且，还有一只橐蜚，时而飞起盘旋，时而落在某只狸力身上，抓着一张潮信符贴在那狸力的耳边。”
她翻到小册子的一页，上面是她凭借记忆所画的当时的情景。
仅仅一眼，赵旭便瞬间明白，这种情况，类似于远程无人机在给施工妖兽传递信息，对施工进行监视和斧正。
赵旭道：“看这样子是在布设法阵？”
“刻意这样挖掘，只有布置阵位才说得通，但是……”
岑琢冷眉微蹙，“但附近没有阵杖，也丝毫没感应到类似的波动。”
“怎会如此？”
赵旭自言自语：“我们在白天布置坤元盛金阵时，阵杖埋入以前，虽然还没注入真气、将其正式唤醒，但每个阵杖也是会有微弱波动的……莫非还有其他情况？”
早上的九根阵杖凑在一起，微弱的波动变得很明显，连赵旭这种练气士也能察觉到。
按理说，若是真的有人借助妖兽布阵，岑琢这等金丹境界的高手，不可能察觉不到阵杖的波动。
赵旭心道：按照草图中的坑位，所需阵杖远远超过了九根，但岑琢没感觉到阵杖波动，莫非是把阵杖分散藏匿在了别处？
为了帮助赵旭的思考，岑琢介绍道：“在金云山时，我曾学过，在埋设法阵以前，最好要把未唤醒的法阵放置于布阵选址的附近，让阵杖熟悉阵位与环境，这道预先工序叫做‘训杖’。在野外，越是复杂与强力的法阵，越是要做好训杖，否则，仓促埋设以后，法阵尤如经络阻塞的修士，会运行不畅的。”
徜若仅仅挖掘阵位，却不将阵杖聚拢在周围进行训杖，便颇有一种“只放碗，不盛饭”的感觉。
岑琢叹了口气：“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一箭未发，悄悄撤回来了。”
赵旭忽然问道：“岑帅，训杖一事，可否放在与布阵位置类似的地方？”
“理论上……确实可以！”
岑琢领会到赵旭的意思，瞬间醒悟：“原来如此，这些人明面上只挖了阵位，是把阵杖放在与最终布阵环境很象的地方进行训杖，避免被提前察觉。”
赵旭继续补充：“而且，这种提前训杖的地方，也可以弄好多个，进一步削弱动静，甚至……”
他的手翻到了橐蜚的那一页。
“甚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选取类似风水的地点，做好训杖，然后让一只又一只妖禽抓着运过来，法阵倾刻而成，同时还能保证运行顺畅。”
岑琢顺着这股“隐蔽分散”的思路，进一步研判：“运送的时候，其实还可以把杖芯和杖体给拆卸开，如此一来，波动就几乎忽略不计了，送到真正的阵位以后，再组装成阵杖。”
徜若真如她和赵旭猜测这般，那么的确是有人要在青芜绝域搞一波大的动静了。
“岑帅，我去叫上胡农头，咱们现在就去青云山！”
赵旭察觉事态紧急，立马就要拉着岑琢出发。
“不必。”
岑琢微微摇头，笑容苦涩：“我的身份仅是一介屯卫，没有鱼符，过不了关的，我就在这里等你便是。”
“此事好办，等着，我让胡农头找班军子弟借一个鱼符。”
岑琢再次摇头：“入宗门时发的鱼符，是适配了主人的丹田气息的，不同气息的人携带时间超过一刻，鱼符就会断裂。”
“我的鱼符，已经还给金云山了。”
她目光黯然，虽说是还，实则是被上面强行收回了。
赵旭见她这般低落，哪里还猜不出其中缘由，当即承诺道：“岑帅，你放心，金云山的鱼符没了，我们青云山早晚会给你的。”
岑琢付之一笑：“鱼符不重要，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赵旭果断追击：“岑帅，如果只是抬头凝望，是请不来仙鹤的，要直驾九天之上，就不能缩在望楼里只当个屯卫。”
岑琢微微一怔，赵旭的这句话，凶狠戳中了她心中最隐秘的那一块地带。
她下意识捂住了嘴，意识到刚才是轻哼的唱词出卖了自己。
“况且，腰佩鱼符，那多帅啊。”
丢下这句承诺，赵旭钻出了地窨子，去敲胡鹏的门了。
赵旭这些话，并无别的心思，完全是出于自身利益。
他只想让一个退休度日的伤病老兵重振信心，并且诱惑她自愿重回高强度的岗位，成为一把好用的利刃。
赵旭白天怎么驱使班军的，晚上就怎么招引岑琢。
能拉拢到的人越多越好。
赵旭打起了算盘：完全可以利用好这次危机，如果能从潜入青芜绝域的贼人手里夺得阵杖，再结合手头已有的阵杖，布置一个大法阵来炼己，我筑基有望！
地窨子外，赵旭一边奔走，一边自嘲：“或许，我这才是真正的御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