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旭眼里,曹扩和白云山的班军就象是人在遭遇三急的时候,恰好坐到相邻坑位的厕友,会扯下《海浒传》的一两页支持旁边苦战的兄弟。
但当兽潮四散,终于暂时轻松的时候——
赵旭又巴不得这位厕友赶紧离开,因为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站起来后,是如何把手洗干净的、又是如何给屁股重新套上裤子的。
自己暗藏的猫腻、屁股后的狐狸尾巴,可不能给这些同门瞧出端倪。
赵旭深吸一口气,看向青云山西侧方向。
如今秋收已至,白云班军也该携剑远行了……
早点送别他们,自己才好去找真一法师,把赃物一件件地洗干净。
……
这日,青云山天气多云转阴,但赵旭心中却万里无云。
原因无他,白云山这帮人终于要走了。
循山城北郊野。
除了岑琢并非班军成员,因此并未到场之外。
赵旭、胡鹏,以及六十名青云锐士,无一例外皆在大路的右侧列队站定。
锐士之中,不少人手臂带着竹片夹板、肩头缠着麻布,显然伤势还未痊愈,但他们的站姿,却依旧如东坡防线一般挺立。
胡鹏目光扫过,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中,暗自苦恼:班军的损失,该从哪里补充?青云山的其他弟子,都不如这一批啊……
赵旭则一直盯着南方,生怕白云班军今天不踏上返程。
两人各怀心思,盯了许久。
忽然,一阵风起,一面旗现——
暗色的旗面徐徐翻卷,浮现出缀织而成的白云。
旗下,一支整齐有素的军队,自南而来,向北而去,其军容昭昭、步履从容。
白云班军虽在此次兽潮中遭受重创,但依旧纪律谨然,不可小觑。
何启曾告诉赵旭,白云山这帮人离开青云山以后,会先押着万灵府的俘虏,去紫云山驻扎半个月。
随后再把俘虏们关入白云山的既镜岭,进行最深度的囚禁与审问。
沉渊、蜘蛛精,还有那个魔修,都会象去了毛的猪崽一样,在各种各样的案板上“被剔得晶莹剔透”,最后被“吃干抹净”。
而紫云山方面,需得等俘虏的审问结果出炉后,再全方位汇总青云山与白云山班军的一线记载,才能对这起“青云山首次遭遇的掩袭寇边事件”进行全面的定性。
一切盖棺定论后,丹鼎宗对内的奖赏与对外的反击,才会有序展开。
当然,最后的定性与结果,也会影响到金云山对何启的弹劾是否奏效。
各种各样的利害得失在赵旭脑海里碰撞。
与此同时,白云山的班军已经行至眼前了。
友军渐行渐近,胡鹏深吸了一口秋风——最后一获灵米已经归仓,只要是经过青云山的风,都会变得丰沛从容,透着仓廪充实后所溢出的丰稔之气。
这股气野沉淀在了两支班军的肺腑之间。
胡鹏持叉手礼,声如洪钟:“青云锐士,恭送同袍!”
六十名锐士纷纷行礼,齐声赞颂:“青云扼险,岿然不动!白云破阵,犁庭扫闾!青白并锐,勋如山河!”
虽然事实与颂词有出入,但白云山的班军也都下意识昂起了头。
孙灌走在曹扩身后,身为开悬踏白的他,与赵旭目光接触,二人隔空致意。
白云班军之中,一名少女探出小小的脑袋,目光在人群中悄悄扫视,很快聚集在赵旭身上。
此人正是杨枚。
她的眸光中流露出莫名之意,遗撼、埋怨,又有不舍。
曹扩步子未停,馀光掠过青云山的一张张面孔。
直到看到赵旭与胡鹏,他轻轻抬起右手,握拳敲击左胸。
此番练兵时遇到的苗子,他都将放在心上。
曹扩身后的一众白云山外门弟子,同样步履不停,腰间的佩剑齐刷刷发出阵阵剑鸣,似是回应。
剑鸣声里,白云锦旗引领着这支小小的部队,从道旁的友军面前走过,渐渐没入了北方的秋色之中。
从此地到紫云山,路途遥远,但曹扩却坚持不带着班军走空中渠道,原因无他,这也是其磨剑练兵的一环。
越是在地上精于跋涉,将来便越是能飞得飘逸。
代表着白云班军的旗帜消失在视线尽头,直到一丝剑鸣都再难听见。
至此,胡鹏的面颊动了动,嘀咕了一句:“这白云旗确是潇洒不凡,我青云锐士,也该缝制一面威风凛凛的军旗才象样啊。”
随后,他命令全军返回山谷。
青云班军立刻折返,沿着原路回程。
路过循山城时,无数民众站在道路两旁,庄严肃穆,无声注视。
当青云班军经过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齐刷刷行顿首礼。
他们虽然没有出声,也没有高喊任何赞颂之词,但每一个青云班军的成员,都感受到了他们沉默之中的敬意。
这次兽潮,若非被经东山谷完全挡住,只怕循山城内,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城中百姓也无法避免家破人亡,骨肉分离的凄惨结局。
可以说,青云班军每个成员,都是循山城最伟大的英雄!
青云山纵然是丹鼎宗内的短板,但对循山城的百姓而言,它能带来的安稳,也远远胜过理化郡的所有坞堡。
在危险到来时,无数青云修士便象大山一般,挡在循山城面前,为城中百姓提供庇护。
而在平时,循山城中的百姓,便要接受青云山的管辖,在他们有限的生命里,为青云弟子的修行,提供世俗层面的支撑。
赵旭忽然心有所感:
仙者,入山之后,负山修行,以期来日卸下山岳,羽化轻盈。
侠者,一个大人张开双臂,腋下各夹一人的场景,既是挟管,又是庇护。
他赵旭不惜血本,都要保住经东山谷,是为了自己。
但保住了经东山谷,也就象山一样,顺道屏护了循山城的民众。
这些民众保全下来,他们撑起的市井,又会继续为自己和青云山带来贸易与传闻。
虽然大多数民众与修行无缘,但灵石的性质,让它自动进入了一般等价物的行列。
金银和灵石,二者对民众都是“饥不能食,渴不能饮”的东西,但经济活动会把它们都聚拢过来。
所以,民众繁盛之所,大大小小的灵石也会聚拢过来,最终伴随着贸易活动而被宗门抽成。
宗门获得了灵石和利益,而城中民众换来了柴米油盐,延续生存。
如此反复,一系列间接的俗事,最终都会指向上道的雅事。
就象是浮游藻类是沧海一粟,但他们渺小的活动构成了大千世界的基础,让磷虾得以存续,而磷虾又能支撑起成群的鲸鲵。
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
私在公之内,不在公之对。
二者合一,向外的“侠”之挟持与扶持,为向内的“仙”之探索超越,互相成就。
而对内的求道,又反过来增强了对外的背负能力。
这整个相辅相成的路径,便是仙侠。
赵旭感悟良多,不觉间众人已经回到了经东山谷。
他等到夜色降临,这才重返循山城,悄悄拜访了真一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