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玥闻言,双拳握紧。
她缓缓跪在地上,昂起头:“这痛苦的过去,一直在咬着我,我每次握剑,都战战兢兢……南师祝,你罪大恶极!”
她还要继续说下去,这时赵旭转述道:“小悦,你把剑放下了吗?”
这句话象是一把刀子,狠狠刺中了南玥心中最隐秘的一处地方。
南玥怔住,身躯变得僵硬,眼眸出神,所有的话语都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之中。
“没、没放下……”
她垂下头,嗫嚅道:“我依旧在挥剑。”
赵旭继续转述:“只要想活,那痛苦本就理所当然,象我现在这种快活不下去的状态,才会感觉不到痛苦。”
“在这个非人之物与修士互相猎杀的世道上,哪有一条称心如意的好路啊……”
赵旭一边转述,一边不禁再度回忆起青芜绝域中那些死亡的散修,觉得这南师祝的话确是在理。
南师祝:“你没死在越州,被为兄收养,我将平生所用所学,尽数教给了你……”
“你扪心自问,自己何其有幸?”
“这世上,有多少普通人连六岁都活不过去?”
“多少散修如鹰犬一般疲于奔命?”
“又有多少人连散修都不如,连一个能庇护与压榨他的坞堡都找不到……荣枯院多得是来出卖生命的人!”
“如果不自小以丹药养育,如果不早点打好剑术的底子,如果不替某些宗门做事,你只可能去做杂役,或是成为一个好用的散修。”
“所幸,你如今快要成博望亭的内门弟子,你不但能活下去,还将比八成的人都活得更好更长,为兄已经毫无遗撼了。”
“南师悦,为兄甚慰,祝你在修行路上,顺风而行,斩获欢悦。”
南师悦,便是南玥的真名。
南玥把头埋得更低,她咬牙切齿,却再也骂不出一句话。
她尚未彻底迈入未来,过去的伤痕还牵扯着心绪,令她难以忘怀。
南玥,难悦啊。
她的痛恨是真实的,但义兄所言,也是真实的。
泪水模糊,南玥的视线被切分成一块块碎片。
她通过这些碎片,看到了一幅幅往昔的情景。
她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因为没记住南师祝所教的剑法,被这位义兄打得遍体鳞伤。
她看到了自己惨叫连连,哀嚎不断,却依旧被这位义兄无情地揪住刘海,把头砸在地上,强迫继续练剑。
她看到自己在坚硬的石床之上,辗转难眠,咬牙强忍着痛苦,不让泪水滑出眼框。
但她同时也看到了南师祝每每有珍贵的丹药,他绝不藏私,一定优先让自己服用。
她同时也看到自己由于常年睡在凹凸不平的石床之上,气血流淌畅通无比,真气运转效率超越寻常修士良多。
她同时也看到了自己在度剑崖中,因为剑术优异,修为进展迅速,而被同门艳羡,得到了比其馀弟子更多的丹药。
她看到了……
南玥垂着脑袋,双肩颤斗,无声抽泣。
真是郁结难解阿。
赵旭没想到南玥还有这么一段可怜的身世,暗中叹息,编了一个谎话,安慰道:“他对你说:对不起。”
南玥摇了摇头,咬着嘴唇:“他……绝不会说这种话……照煦,你还真是和煦啊,谢谢。”
夜风徐来,吹走了她眼角的泪珠。
几片杜仲树的树叶飘落她的发间。
“为兄……长愧于心,唯祝义妹大道常悦。”
她的耳边似乎传来了南师祝的祝福。
对着这位“南玥”之师,少女流泪回道:“吾恨难灭,尔当谨记。”
“纵隔千秋,此心不移。”
“他日纵登仙阙,此恨犹刻丹心!”
赵旭暗想:她执念如此之深……若是将来侥幸步入分神与化神期的修炼,会很凶险的。
末了,她收敛泪光,对着杜仲树,半是痛斥,半是承诺:
“你这混帐……哥哥,我会用我最恨的剑术,去度过一切难关!即使飞升了,也不会忘了恨你!”
南玥把几片杜仲树叶握在手心,用叶子擦干了眼泪,而后似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把将树叶撕碎,仿佛要将过往的回忆,也连带着销毁。
只不过,杜仲树的叶子在撕开后,仍旧残留有坚韧的拉丝。
赵旭见此情形,心头一动,感慨良多,暗自叹息:恩仇参半,如酒酝深怨,恰如杜仲断叶,千丝不绝。
片刻后,园中的杜仲树沉寂下去,人味消散,再无消息传来,仿佛是终于说完了该说的话,最后的一口人气也泄掉了。
南玥不再留恋,与赵旭离开药园。
就在即将出药园之时,她心神一懈,随口道:“照护卫,我终究是有些根底被你知道了。”
“我们同为幸存者,就该好好活下去。”
赵旭想也不想,直接回道。
南玥脚步稍滞,顿觉以后没什么好怕的了,向前迈步。
他们二人,一个从爆炸中成为了赵旭,一个挺过了堪称残酷的养育之恩,成为了南玥。
两个幸存者看向前方,不做他想,离开了药园。
待他们身影消失之后,高泊逸钻出了灌木丛,心中疑惑:为啥那博望亭的弟子后面掩面而泣?
莫非是从曲子里听出了我所不知的意境?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惭愧,打定主意回去之后,便要恶补曲艺之道,以便与“照煦姑娘”有共同的谈资。
“照姑娘执箫,清乐回风、倾月绝世啊。”
他又感慨一番,这才在药园里面悄悄转了起来。
高伯逸将整个药园的结构与布局尽数记在脑中,最后又回味了一番刚才的月下之乐,这才悄悄离开。
几个时辰之后,徐穹进入了药园。
他手里握着一张奇异的符纸,嘴里念着特定的口诀。
很快符纸发动,悠悠浮起,朝着药园的一个方位飞去,最后贴在了一棵杜仲树干上。
符纸闪铄幽幽的微光,符力激发,杜仲树躯干之上,如水纹般漾起一圈圈涟漪。
随后,一颗玉状的蜡丸从杜仲树躯干的下半部分缓缓浮现。
徐穹将蜡丸收入囊中,心中有些痛惜。
这蜡丸乃是博望亭提前埋在这细作的泥丸穴中的,而泥丸穴位于人体脑部。
每个派到窝点的细作,对此都是知情的。
埋设体内的蜡丸,能让细作记录他脑子里觉得可以记录的情报。
照理说,这腊丸不应该从杜仲树躯干的下半部分浮现。
“化为药株以后,首级居然扭曲到了这个位置……荣枯院的手段,果真恶毒无比!”
他又看了看已经毫无生机的杜仲树,叹息道:“南师祝,你虽然徘徊于外门之外,但披肝沥胆,一心为公,我们不日便会荡平魔巢,为你雪恨!”
留下承诺,徐穹匆匆离去。
药园中,杜仲树再无动静,似是心愿已解。
南师祝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南师悦这个义妹身上,教她如何练剑,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修仙界中生存。
如今,南师悦已如他所愿,成长为可以迎击风浪、独当一面的修士。
南师祝再无遗撼。
而赵旭等人,也从他的身上,获取到了重要的情报。
今夜,一位将死之人与四位生者,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