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贤馆的论政台,已然成为咸阳城乃至整个天下士人瞩目的焦点,高台以青石垒砌,开阔平整,可容纳数百人观礼。
今日,这里的气氛格外凝重而热烈,因为秦王嬴政宣布,将亲自主持一场大型的‘百家论政’,与汇聚于此的各方士子,共论治国之道。
消息传出,不仅馆内通过初选的士子摩拳擦掌,许多尚在观望的诸子百家代表人物,乃至朝中官员,都纷纷前来,或登台,或旁观。
吕不韦称病未至,但其门下不少精通百家学说的门客赫然在列,显然存了试探与较量的心思,李斯作为法家新锐,亦位列台上,神情肃穆
嬴政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台下形形色色的面孔,有儒生的温文,有法家的冷峻,有纵横家的机变,有墨家的质朴,亦有道家、名家、阴阳家等各色人等。
“今日论政,不分尊卑,不避忌讳。”嬴政开场简洁,“寡人欲闻诸位高见,何以强秦?何以安天下?畅所欲言即可。”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儒袍、须发花白的老者便率先起身,乃是来自齐地的儒生淳于越。他躬身一礼,声音洪亮:
“陛下,老夫以为,治国之道,首在仁政!昔者文王百里而王天下,何以然?仁义之所至也!秦以法治国,律令严苛,百姓畏法如虎,此非长久之计。当行周礼,施仁政,省刑罚,薄税敛,使民有恒产,有恒心,则天下归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番仁政、复古的言论,立刻引起了不少儒生和部分慕周礼之人的附和。
嬴政尚未开口,李斯便冷哼一声,起身反驳:“淳于先生此言差矣!时代变迁,岂可一味复古?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天下纷争数百年,仁义何曾止戈?我秦国行商君之法,奖励耕战,法令严明,方有今日之强。若依先生之言,复辟井田,推崇虚无之仁义,无疑是使秦倒退百年,自毁长城。治国,当因时制宜,法随时变。”
“法家酷律,残民以逞,岂是王道?”淳于越面红耳赤。
“民愚则畏法,民畏法则国易治,无严法,则豪强恣意,百姓无所适从,国将不国。”李斯寸步不让。
儒法之争,瞬间点燃了论政台的战火。
紧接着,其他学派也纷纷添加。
一名墨家弟子起身,高呼‘兼爱’、‘非攻’,主张弭兵息战,反对秦国东出。
一名纵横家士子则大谈‘连横’、‘破纵’,认为当远交近攻,分化六国。
又有道家门人阐述‘无为而治’,名家学者辨析‘名实之论’,阴阳家则谈及‘天人感应’……
台上台下,争论不休,各种思想激烈碰撞,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好不热闹,旁观者听得如痴如醉,或摇头叹息,或击节赞叹。
嬴政始终端坐,静静地听着,偶尔在李斯与人辩论到关键处,或被某些迂腐言论气得脸色发青时,会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或投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他就象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观察着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动向与价值。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各种观点都已充分表达,但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渐渐有些混乱和僵持。
就在这时,嬴政缓缓站起身。
他一站起,无形的威压自然散发,原本喧闹的论政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之高论,寡人已悉数听闻。”嬴政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力量:
“儒家之仁政,法家之严法,墨家之兼爱,道家之无为……皆有其理,亦皆有其弊。”
他踱步向前,目光扫过众人:“然,尔等可曾想过,为何百家争鸣数百年,天下却愈发纷乱?为何空有高论,却难解现实之困?”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只因尔等之学,或偏于一隅,或过于理想,或脱离实际。”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空谈仁义,能让田地多产粟米否?能让我大秦锐士甲坚刃利否?能抵御胡人骑兵否?能杜绝官吏贪腐否?”
一连串现实而尖锐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许多尚沉浸在理想蓝图中的士子心头。
“治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坐而论道。”嬴政语气沉凝,“它需要面对血淋淋的现实,需要解决最实际的问题。百姓要吃饭,军队要胜利,国家要强盛,这就需要最有效的方法,而不是最动听的口号。”
他看向淳于越等儒生:“仁政,非是不要。然,需以法度为基。无规矩不成方圆,无法度,仁政便是空中楼阁,只会被奸佞之徒利用。”
他又看向李斯等法家:“严法,亦非万能。律法过苛,则民不堪命,过刚易折。需张弛有度,教化并行。”
最后,他总结道:“故,寡人以为,未来大秦治国之策,当外示以儒,内施以法,济之以道。”
‘外示以儒’,定名分,稳秩序,安抚民心;‘内施以法’,明赏罚,强中央,富国强兵;‘济之以道’,知进退,懂权衡,保持变通。
这番言论,并非简单地糅合百家,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指出了各家学说的适用边界与局限性,并提出了一种更具操作性和现实意义的治国思路。
它超越了单纯的学派之争,直指治国理政的内核——效用与平衡。
台下众人,无论是哪一学派,都陷入了沉思,即便是最固执的淳于越,也不得不承认,陛下所言,确实切中了当下乱世的要害。
李斯眼中更是异彩连连,陛下之见,比他想的更为宏大和周全。
“寡人设立招贤馆,求的不是空谈之士,而是能解决实际问题之才。”音传遍全场:
“无论你信奉何家学说,只要你之才能,能富我大秦之民,能强我大秦之兵,能利我大秦之国,寡人便用之!赏之!”
他再次强调了‘唯才是举’的内核原则。
“今日论政,到此为止。”嬴政拂袖,“诸君可细细思量。寡人希望,他日在朝堂之上,在郡县之间,能看到诸位学以致用,而非仅仅是坐而论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留下满场士子,神色各异,心潮澎湃。
这一次百家论政,嬴政虽未亲自下场与众人激辩,但他那番高屋建瓴的总结与对‘实效’的极致强调,却如同定海神针,更如同一声惊雷,震醒了许多沉溺于学派之争的士人。
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秦王,所要创建的,或许是一个超越以往任何时代认知的、全新的帝国。
而他们所学,能否在这个帝国中找到位置,取决于他们能否展现出‘有用’的价值。
思想的藩篱,在这一天,被嬴政用最现实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