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声,只馀扫帚划过石面的沙沙轻响,在祠堂前,显得格外寂聊,又格外沉重。
苏枢鸣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冕宁老祖沉稳的中年嗓音已在祠堂前响起:
“枢鸣,你去打理古桂树下的石桌石凳,每日辰时到戌时都在此候着,听候差遣便是。”
话音刚落,一块抹布已从祠堂里飞出来,直直朝他飘来。苏枢鸣心里虽有几分无奈,还是抬手稳稳接住,低声应道:“是,枢鸣遵命。”
他避开周遭众人的身影,独自往那株古桂树下的石桌走去。
路上先后撞见了苏枢泽、苏枢钮,还有一同修习《瑶台玉蟾折桂经》的永衍族叔。
再往前走些,清枢道子正和堂哥枢椎俯身扫着祠堂前的石阶,两人神情都格外专注,半点不敢分心。
苏枢鸣刚从闭关处出来,还摸不清眼下的境况,只和几人悄悄递了个眼神,便走到石桌旁拿起手中抹布,静静擦拭起来。
光阴过得飞快,转眼便日头西斜,金乌沉落天际,银月已然挂上枝头。
他虽已突破武人境,这般整日洒扫的体力消耗不算什么,可单调枯燥的杂务最磨心性。
众人只在正午匆匆吃了顿便饭,馀下的时辰全耗在清扫擦拭上,即便石桌石凳早已干净得发亮,没有老祖的吩咐,谁也不敢停下手中的活计。
“都回去吧,明日再来。”
冕宁老祖的声音再度传来,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纷纷收拾妥当,三五成群地往山下走去。
苏枢鸣本想跟近处的苏枢泽打个招呼,刚抬手便被二伯唤住,身旁的堂哥枢椎也一并等着他。
另一边的苏枢泽也被自家长辈叫了过去,两人终究没能说上话。
月色如水般漫洒下来,苏枢鸣跟着二伯与枢椎踏空而起,周身裹着淡淡的月华,朝着漱玉峰的方向飞去。
身下的山峦草木飞速掠过,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拂在脸上,他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感慨——这般凭自身修为御空而行的本事,前世不知有多少人求而不得。
虽说不是头一回在空中前行,可往日里都是靠长辈携带着赶路,唯有此刻,全凭自己的修为支撑。
自突破武人境后,那些基础的术法诸如化光飞行、腾云驾雾之类,已然能随心所欲施展,无需再刻意琢磨拿捏。
祠堂前已不复白日里人影幢幢的景象,只剩一道穿火焰纹羽衣的中年身影,独自跪在古桂树下。
“前辈,就算不改动其他族规,族里总该稍作调整,让永硕、永寂和芳菲三人能抽出身来专心修炼才是。他们得早日精进,试着冲击天人境……哪怕只成一人,也能在那些小辈长大成才前,替家族挡些风雨啊!”冕宁的声音里满是哀求。
桂树始终静悄悄的,只有枝头细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没半点回应。
“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透。但你要明白,古制能流传至今,自有它的道理。当年清虚真君,也是从在道祖座前扫地开始修行的。大道往往藏在日常锁碎里——这话是清虚真君提出的,道祖也曾点头认可。当年主人不肯更改族制,咱们苏家能活到现在,这也是其中一个缘由。”
冕宁沉默了许久,终于站起身,声音渐渐硬了起来:“前辈要是不答应,我就让他们天天来、夜夜来!倒要看看,这些洒扫擦拭的杂活能悟出什么大道!修道不是靠扫地扫出来的,也不是整日念经念出来的!这所谓的皓皓之白,如今只剩咱们家还在死守,别说仙府,就连玄真观早就抛到脑后了。”
“我、恒昭族叔、前辈您、元康先祖……咱们这里哪一位是靠扫地修成如今修为的?”
“现在还不让有天赋的族人从杂务里脱身,等恒昭族叔求金身陨,我也身死道消后,族里除了您之外再无天人。到时候玉蟾山外要是出了变故,该谁来应对?靠湖上派,还是去求玄真观?还是去求哪一家?”
冕宁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怒火。
“你要让他们扫,那就扫吧。明日我便闭关静思便是。何况塑月巡天旗在我手里,族中诸事看与不看,不过一念之间。你终究是为难他们,不是为难我。”
桐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听不出喜怒。
冕宁听完,怒极拂袖而去。
身后,桐梓默默在心里叹息:“这些事我怎会不知?只是那边已经降下仙旨……我不敢赌,如今还未到那一步,就算天人断代千年,影响未必有那么大。那位……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主人留下的后手出事而不管不顾。”
漱玉峰“洗宸”洞府内,苏永义端坐在上首,苏枢鸣和苏枢椎分别站在两侧。
“二伯,堂哥,到底出了什么事?”苏枢鸣忍不住先开口发问。
“唉,枢鸣,你这次出关真不是时候。要是再晚些日子,或许就能避开这事了。”苏永义叹了口气,却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枢鸣你有所不知,”苏枢椎皱着眉头接过话头,“不知为何,三个月前冕宁老祖回来后,性子象是变了个人似的。你闭关一个多月后,老祖归来,先是夺走了‘万影归虚遁命玄阵’的掌控权,之后似乎还跟桐梓前辈爆发了激烈争吵。那阵法足足开了五天,直到湖上派派遣仙使带着仙旨前来质问,老祖才把大阵关掉。”
“可紧接着他就召集了全族,严禁任何人外出,凡是在族里担任职司,或是天赋还算不错的子弟,都被叫到祠堂前做洒扫、擦拭这类杂活……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了。仲脉的永衍族叔、跟你交好的叔脉枢泽族弟,还有你们同期闭关的人,一出关也立马被叫去祠堂做事了。”
苏枢椎语气里满是无奈,又看向苏枢鸣,“堂弟,真如二叔所说,你要是再晚些出关就好了,说不定能躲开这事。”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冕宁老祖从前从没做过这种事,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苏枢鸣继续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