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玲珑消散的消息,在第七日丑时通过靖安司的紧急通讯网传遍睿国高层。
最先接到密报的是仍在回响之庭外围通道等待的玄七——他负责接应慕容翊,但当传讯符在掌心自燃,浮现出“司主陨落”四个暗金色小字时,这位铁血的靖安司指挥使踉跄了一步,几乎握不住刀。
没有时间悲伤。
他立刻唤醒了所有待命的队员,下令启动最高警戒预案。同时通过加密相位通道,将消息同步传向三个方向:皇城地脉监测站的方磐、东海“探渊号”的沈明轩、以及回响之庭内的慕容翊。
每一个收到消息的人,反应都不同。
皇城东南,隔离线内。
方磐刚完成第三次意识分裂实验——他试图将自己的意识拆解成三份,同时接入地脉算法的三个逻辑锚点。实验失败了,代价是左眼暂时失明,鼻腔里不断流出掺杂金色光点的血。
当墨衡颤抖着将密报递给他时,方磐正用布条缠住流血的眼睛。他接过密报,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然后继续低头缠布条。
“方司务……”墨衡声音哽咽。
“夫人留下的玉简在哪?”方磐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已经送到格物院总库,正在做相位防护——”
“拿过来。”方磐打断,“现在。”
“可是你的伤势——”
“拿过来!”
墨衡从未见过这样的方磐——那个总是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年轻人,此刻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毁灭的冷静。他不敢再多言,转身冲向临时搭建的物资帐篷。
三分钟后,玉简送到。
方磐用还在渗血的右手握住玉简。共鸣碎片虽然已经粉碎,但他与生俱来的秩序感知仍在。玉简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沈玲珑留下的信息直接涌入他的意识——不是文字,而是一种“认知包”,包含了那四句话的全部含义,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审计直觉”。
他闭上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当他重新睁眼时,那只失明的左眼瞳孔深处,浮现出一抹微弱的、暗金色的光。
“墨衡大人,”方磐松开玉简,玉简在他掌心化为齑粉,“地脉算法的七个逻辑锚点,具体坐标。”
“你要做什么?”墨衡有不好的预感。
“夫人说了,审计永无止境。”方磐站起身,解下腰间的秩序审计司令牌,递给墨衡,“从现在起,您暂代司务一职。如果我回不来……”
他没有说完,但墨衡懂了。
“不行!你现在的状态,强行接入三个锚点就是自杀——”
“那就自杀。”方磐看向那片半透明区域,“但死之前,我得把这笔账……记清楚。”
他转身走向隔离线。每走一步,身上就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虚影——那是他在燃烧自己残存的秩序感知,强行模拟沈玲珑的“审计视野”。
三百名秩序防卫营的队员默默跟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靴子踏过碎石的声音,和远方扭曲景象传来的、诡异的嗡鸣。
东海,“探渊号”主控舱。
沈明轩接到密报时,信标拆除工作正进行到最关键阶段。十二台秩序锚中的三台已经过热停机,剩下的九台也濒临极限。四十台相位干扰器需要八十名操作员手动微调,每个人的手都在颤抖,但频率校准进度刚刚达到71。
“总督……”副官声音发颤。
沈明轩盯着晶板上的参数,没有抬头:“继续。”
“可是夫人她——”
“我说继续!”沈明轩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我姐姐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我们在这里哭的!所有人听令——校准进度必须在半刻钟内达到80,否则按军法处置!”
舱内一片死寂。
然后,所有操作员咬紧牙关,手指以更快的速度开始微调旋钮。
沈明轩重新看向晶板,但视线已经模糊。他狠狠抹了把眼睛,继续监控数据流。
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是那名自愿留下的老兵。
“总督,”老兵的声音嘶哑,“夫人不会希望您这样。”
“我知道。”沈明轩盯着晶板上跳动的数字,“但她更不希望我们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给所有船,如果……如果最后阶段失败,信标爆炸,就让最近的船撞上去。”
“什么?”
“用船体物理阻挡冲击波。”沈明轩一字一句,“能挡多少是多少。至少……给海岸线争取疏散时间。”
老兵沉默了。
然后立正,行礼:“遵命。”
赤岩山脉,裂缝边缘。
玄七的密报是通过相位共鸣直接传入意识的——靖安司高阶成员都有这种紧急联络方式。当时他正准备引爆那枚“自杀式”相位雷,星炬火种赶不过来的情况下,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接收到信息的瞬间,玄七的手指在引爆按钮上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裂缝深处的搏动声骤然加剧!
暗蓝色的星尘喷泉般涌出,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密的晶体颗粒。每一粒都在发光,每一粒都在发出微弱的、属于曦文明个体的记忆低语。
“大人!”队员惊呼。
但按下的不是引爆,而是“紧急冻结”。
特制的相位网从裂缝边缘弹射而出,在半空中张开,将第一波喷发的星尘全部兜住。相位网表面流动着秩序固化剂,接触到星尘的瞬间开始快速结晶,将那些危险的颗粒暂时封存在一个巨大的、暗蓝色的冰球里。
“只能坚持三十息!”操作员嘶吼。
玄七盯着那冰球。透过半透明的晶体,能看见里面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挣扎、冲撞,试图突破封锁。
他想起沈玲珑玉简上的话。
“旧约是陷阱,但也是梯子。”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有人后退!”玄七下令,“把剩下的秩序固化剂全部给我!”
“大人您要——”
“我要爬梯子。”
玄七抓起三罐固化剂,冲向裂缝边缘。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纵身跳进了还在喷发星尘的裂缝!
“大人——!”
坠落只持续了三息。
玄七在井壁上蹬踏减速,同时将固化剂疯狂喷洒在周围的井壁上。秩序之力与星尘激烈反应,在井壁表面形成一层脆弱的、不断剥落的晶体外壳。
他落到井底。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暗蓝色的空洞。空洞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旋转的星尘漩涡——那就是观星井的核心。
“放我出去……”
“让我活……”
“继承我的记忆……”
“成为我……”
玄七没有理会那些低语。他盯着漩涡深处——在那里,隐约可见一个暗金色的、书本形状的轮廓。
那是……旧约的原始契约文本。
观星井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相位异常。
它是监管网络故意埋设在睿国境内的“条款验证装置”。星尘里封存的记忆碎片,是曦文明当年签署契约时,自愿上传的“人格凭证备份”。
所谓的寄生,其实是……强制继承。
“原来如此。”玄七喃喃,“如果睿国无法通过测试,这些记忆就会强制植入最适合的宿主,在睿国文明内部‘复活’曦文明……这就是第六条款里的‘遗产继承’真相。”
他握紧手中的相位雷。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引爆。
而是……谈判。
“我知道你们能听见。”玄七对着漩涡说,“我是睿国靖安司指挥使玄七,代表我的文明,与你们对话。”
漩涡旋转速度减缓。
声音重叠在一起,化作一个相对清晰的中年男声:
“对话?你们这些短生种,有什么资格与我们对话?”
“就凭这个。”玄七举起相位雷,“这里面封存了相当于小型星炬爆炸的秩序之力。如果我引爆它,这个井、你们所有的记忆备份、还有那本原始契约……都会灰飞烟灭。”
漩涡静止了。
“你在威胁我们?”
“不,我在提供选择。”玄七说,“选项一:你们继续试图寄生,我引爆,大家同归于尽。选项二:我们合作。”
“合作?”
“睿国可以承认你们的部分权利——比如,为你们建立‘记忆档案馆’,让你们以数字形态继续存在。甚至在未来技术成熟时,为你们制造不会引发寄生的‘载体’。但条件是,你们必须放弃强制继承,转为自愿顾问。”
玄七顿了顿:“这是沈玲珑夫人的遗志——她说过,审计的目的是找出双赢的方案,而不是一方通吃。”
漩涡沉默了十息。
“我们需要……考虑。”
“你们有三十息。”玄七指向头顶,“上面的相位网只能坚持这么久。三十息后,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就引爆。”
回响之庭外围通道。
慕容翊接到消息的方式最直接——星炬火种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然后光芒黯淡了一半。与此同时,沈玲珑最后发送的“审计报告”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静室发生的一切。
看到了公子的现身。
看到了慕容铮的牺牲。
也看到了……沈玲珑的消散。
玄七在通道外等他,看到慕容翊走出来的瞬间,这位指挥使单膝跪地:“王爷……属下失职……”
慕容翊没有让他说完。
他扶起玄七,肩头的火种光芒虽然黯淡,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稳定。
“她留下了什么?”慕容翊问。
“玉简。方磐已经解读,正在执行。”玄七快速汇报,“另外,夫人最后的报告里提到,慕容铮大人的数据碎片可能还残留在回响之庭某处——”
“我知道在哪。”慕容翊打断,“带我去格物院静室。现在。”
“可是王爷,三线危机还没解除,您应该——”
“三线危机的根源在‘公子’,而公子的弱点在系统。”慕容翊走向通道出口,“沈玲珑用命换来的情报,不能浪费。”
他顿了顿:“另外,传令给方磐、沈明轩、玄七——告诉他们,坚持住。”
“我会带着破解之法回来。”
“在我回来之前……”
慕容翊回头,看向回响之庭深处那正在缓缓闭合的通道:
“账,不能乱。”
皇城别院。
公子站在古槐下,手中把玩着那枚最高观察者令牌。树干上的暗金纹路已经蔓延到树冠,整棵树像一件精致的、发光的工艺品。
“三线回报:皇城地脉,方磐强行分裂意识,接入三个逻辑锚点,算法压力开始紊乱。,沈明轩的校准进度达到78,距离安全拆除只剩一步。赤岩山脉……玄七跳进了观星井,正在与记忆体谈判。”
公子手指一顿。
“谈判?”
“是。他用相位雷威胁,提出了合作方案。”
公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玲珑教出来的……果然都是疯子。”
“但疯子赢不了系统。慕容翊现在应该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他一定会去静室寻找线索。启动‘根系渗透’最终阶段——将地脉剩余的所有能量,集中在静室区域。”
“公子,那样会彻底摧毁静室所在的相位结构,形成永久性的——”
“我知道。”公子说,“我要的就是永久性的破坏。沈玲珑留下的任何痕迹,都要抹除。包括……她可能还残存的意识碎片。”
“审计官?”
“账本烧了,人也没了。”
“我看你们还怎么……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