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地脉池，青金色的光流正在凝固。
方磐的身体已三分之二化为数据结晶，晶簇从胸口蔓延至右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细密的碎裂声——不是晶簇破碎，而是肉身组织在不可逆地转化为非生命的代码结构。他左眼彻底失去了色彩，成为一颗映照着数据流的灰白晶球。但那只眼睛依然在“看”，以地脉网络为感官，俯瞰着整个皇城的能量流动。
十三位算学博士的意识已完全融入地脉网络，他们的生命体征在监控屏上逐一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地脉各节点异常活跃的算力波动——薪火协议的本质，是以燃烧神识为代价，为地脉重构提供近乎无限的计算资源。
代价是永逝。
方磐记得每位博士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最年长的陈博士说：“老夫研究了六十年地脉算法，今日才算真正‘看懂’。”最年轻的李博士，那个曾因新政失去工部职位却依然偷偷算题的年轻人，最后笑着呢喃：“原来……这才是数术的大道。”
薪火相传，终成燎原。
“方司务。”通讯里传来外围守卫嘶哑的声音，“陆铮的人……攻进来了。他们用破阵锥撕开了最后一道防护阵，正在向地脉池突进。我们……撑不住了。”
方磐“看”向地脉池入口方向。在数据化的视野中，那里有三团炽热的生命火焰，正被数十团更庞大但浑浊的能量体包围、挤压、熄灭。那是靖安司最后的守卫。
“放弃抵抗。”方磐平静地说，“放他们进来。”
“什么？”
“照做。”
地脉池厚重的石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开启。陆铮一身戎装踏入，身后跟着八名烈日帝国随军术士，那些异邦人眼中闪烁着对古老地脉技术的贪婪。三千私兵堵死了所有通道，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方磐。”陆铮看着池中那个半人半晶的存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投降吧。交出地脉控制权，我可以保你不死。烈日帝国需要你这样的数术人才……”
他抬起仅剩的、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向虚空。青金色的光流在空中凝结成画面：那是三百年前，陆家先祖在开国战争中浴血奋战的场景；那是一百五十年前，陆家某位家主在灾年开仓放粮，救活数万饥民；那是八十年前，陆铮的父亲在边关击退外敌，身中十三箭而屹立不倒……
“陆家曾经是睿国的脊梁。”方磐说，“可你现在在做什么？引外敌入皇城，毁地脉国本，只为了一家之私欲。”
陆铮脸色铁青：“你懂什么？！新政摧毁了世家生存的根基！那些泥腿子凭什么和我们平起平坐？沈玲珑的审计司把朝堂变成了账房，慕容翊要把睿国带向未知的深渊！我这是……拨乱反正！”
他忽然笑了，那只晶化的左眼映出陆铮身后某位烈日帝国术士的小动作——那人正在偷偷布置某种干扰法器，准备强行夺取地脉控制权。
“你知道吗？”方磐轻声说，“地脉算法重构到最后阶段，会有一个‘净化协议’。它会自动清除所有……非法的、外来的、污染性的能量链接。”
他话音未落，整个地脉池的青金光流骤然变成炽白色。
那名烈日帝国术士布置的法器在千分之一秒内融化、汽化。紧接着，所有八名随军术士同时惨叫——他们身上与烈日帝国远程链接着的能量通道被强行斩断，反噬的能量如利刃般刺入他们的识海。
陆铮惊骇后退：“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方磐的身体继续结晶，已蔓延至颈部，“是地脉自己在选择——它选择承认睿国的数术，拒绝外来的污染。
他看向陆铮，最后说：“陆国公，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带着你的人离开，我会在地脉完成重构后，留陆家一条生路——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祖上对这片土地的功绩。二是继续阻止我，然后……和这些异邦术士一起，被地脉判定为‘污染源’，永久清除。”
陆铮握剑的手在颤抖。他看向身后——八名帝国术士已七窍流血倒地，生死不知。他看向周围——三千私兵眼中开始出现恐惧。他最后看向地脉池中那个即将完全结晶的身影。
这个年轻人，正在以燃烧生命为代价，重写睿国的根基。
而自己呢？勾结外敌，引狼入室，只为保住家族的权势。
“……撤。”陆铮嘶哑地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所有人，撤出钦天监。”
“国公！”副将急道，“烈日帝国那边怎么交代？我们……”
“我说，撤！”陆铮怒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佝偻如老人。
地脉池中，方磐看着他们退去，那只人类的眼睛缓缓闭上。
最后百分之一，需要他彻底放开最后的生命链接，让意识完全融入地脉。这意味着——方磐这个人，将不复存在。他会成为地脉算法的一部分，成为永恒运转的代码流中，一个微小的逻辑节点。
他想起沈玲珑消散前，曾私下对他说过一句话：“方磐，如果有一天必须牺牲，记得——真正的审计官，从来不畏惧在账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是啊……”方磐轻声说，“司主，我来签这个名了。”
他放开了最后的神识防御。
结晶瞬间覆盖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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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文明皇陵虚空，原典修改进度：67。
慕容翊站在那本由光线构成的巨大典籍前，手指在流动的代码上飞速舞动。尘星子在一旁辅助，额头布满汗珠——修改监管网络的底层协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们刚刚给“清理程序衔尾蛇”添加了新的指令集，让这条机械巨蛇从毁灭者变成了皇陵的守护者，盘踞在虚空边缘，威慑着可能出现的其他系统防御机制。
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这里。”。要修改这一条，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提供文明已通过试炼的证据、获得至少一位前任审计官的认证、以及……系统自身的‘认知更新’。”
“证据我们有。”慕容翊看向虚空中那数万座正在微微发光的水晶碑，“曦文明的选择、睿国的抗争、三线危机中的应对——这些数据已经通过星炬网络上传。”
“前任审计官的认证……”尘星子苦笑，“公子现在被系统封存，不可能配合我们。”
慕容翊却摇头：“玲珑的第三句箴言——‘慕容铮的数据碎片残存于回响之庭’。她没说完的是……慕容铮不仅仅是人格接口，他同时也是监管网络认证过的‘文明观察员’，权限等级虽然不高，但足够做认证。”
他转身看向悬浮在一旁的慕容铮数据碎片。那个光影构成的人形已非常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你能做到吗？”慕容翊问，“以观察员的身份，认证睿国已通过文明跃升试炼。”
碎片沉默良久，声音飘忽如风：“认证需要依据……监管网络设定的试炼标准有七十二项，睿国目前只满足其中四十一项，远未达标。”
“那就修改标准。”慕容翊斩钉截铁，“证明现有的标准是错误的、僵化的、不符合文明演化规律的。原典赋予了我们这个权力——最终解释权归文明自身。”
他翻到原典的序章，指着开篇第一句：“‘本法典旨在辅助文明有序演化，非为束缚’。如果现有的标准已经束缚了文明，那么依据法典精神，文明有权修订标准本身。”
碎片剧烈波动：“这……这是对监管网络根本逻辑的挑战！系统不会接受的！”
“系统已经‘卡住’过一次了。”慕容翊指向远处静止的衔尾蛇，“当规则自相矛盾时，系统会陷入逻辑循环，给我们时间。而我们要做的，是在它重新建立一致性之前……把我们的规则，变成它不得不承认的新规则。”
他快速在原典上书写。不再是修改具体条款，而是增加一个全新的“附录”——《关于文明演化标准多元化的补充说明》。
附录的核心论点是：文明的价值不在于符合预设的“标准答案”，而在于创造新的“可能性”。监管网络的试炼标准，本质上是基于已观察到的、成功文明的经验归纳，但文明演化的本质是突破已有经验、探索未知。
“这……这是沈玲珑的审计思维。”尘星子看着那些流淌的文字，忽然明白了，“她在用审计‘异常数据’的方式，审计整个监管系统！”
“对。”慕容翊写完最后一段，按下确认键，“玲珑留下的第四句箴言——‘审计永无止境，账本烧了就重记’。现在，我们就在烧掉旧账本，重记一本新的。”
整个原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虚空中数万水晶碑同时共鸣，碑内的曦文明意识在沉睡三千年后，第一次传递出清晰的情绪波动——那是惊讶，是震撼，是……希望。
监管网络的底层警报响彻虚空，但这一次，衔尾蛇没有动。因为新的指令集要求它“保护正在进行的文明自证行为”。
而就在这一刻，慕容翊怀中的星炬火种残片，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剧烈震颤起来——
那是来自东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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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台顶端，沈明轩的剑已完全没入控制晶石。
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全身经络迸发出湛蓝色的光芒——那不是碧落台的能量，而是他以总督权柄为引，强行将自身修为、神识、乃至生命本源，灌入这座古代遗迹的核心，试图覆盖那运行了三千年的“方舟协议”。
代价是，他的肉身正在崩解。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鲜血从裂纹中渗出，又在碧落台的力场中化为蓝色光点。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无数片段：少年时在海军学堂苦读，第一次登舰远航的兴奋，推行新政时遭遇的重重阻力，还有……玄七在赤岩山脉最后传来的那句话——“哥，东海就交给你了。”
“放心。”沈明轩喃喃，“哥不会让这片海……变成孤岛。”
他猛地睁眼，将最后的神识全部压入剑中。
碧落台开始抗拒。这座曦文明最后的造物，忠实地执行着三千年前设定的程序：检测到位面格式化危机→启动方舟协议→切割海域保存火种。它“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后世的文明代表，要阻止它执行拯救程序。
“你不懂……”沈明轩对着控制晶石低语，“逃亡不是拯救。把文明像标本一样封存在时空泡里，等待虚无缥缈的‘未来’解封——那不是延续，那是另一种死亡。”
他的神识与碧落台的算法激烈碰撞。在意识层面，他“看”见了三千年前的场景：曦文明的议会大厅，群臣争论不休。最终投票结果：367票赞成数据化，124票赞成启动方舟协议逃亡，只有……9票赞成抗争到底。
那9票中，有一位年轻的海军将领，他在会议记录的最后写道：“文明若失去直面危机的勇气，纵使留存火种，亦不过余烬。”
那位将领的名字是：沈沧浪。
沈明轩的祖先。
“原来如此……”沈明轩笑了，血从嘴角滑落，“祖上未竟之路，今日后人来走完。”
他不再试图“覆盖”碧落台的程序。
而是开始“融合”。
将沈氏一族三千年传承的、深植血脉中的“海疆不弃”信念，将睿国海政司百年积累的治海经验，将他个人对文明存续的理解——全部编织成一段新的算法，与碧落台的方舟协议并行、交织、最终……共生。
覆盖进度变为：融合进度。
碧落台的抗拒减弱了。这座古代造物开始“学习”这个后世文明的新逻辑：文明存续的真谛，不是逃避毁灭，而是在毁灭的阴影下，依然选择扎根于自己的土地（海域），与之共存亡。
归墟光柱中的倒计时晶体，旋转速度忽然变慢了。
从十二时辰倒计时，跳回四十八时辰倒计时，然后……数字开始模糊、重组，最终定格为一行新的文字：
【最终答辩准备就绪。请睿国文明代表，于三时辰后，在以下三地同步进行最终陈述：】
【2曦文明皇陵原典台（陈述者：慕容翊/尘星子/慕容铮碎片）】
【3东海碧落台答辩场（陈述者：沈明轩/碧落台融合意识）】
【答辩主题：论证“文明有权定义自身的存续方式”。】
【失败后果：归墟即刻执行。成功奖励：旧约重订权限。】
沈明轩从半空坠落，被副官接住。他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听到了吗？”他对着通讯法阵嘶哑地说，“皇城、皇陵、东海——三线最终汇流。三时辰后，最终答辩。”
通讯那头传来慕容翊的声音：“收到了。方磐那边……”
地脉网络的共鸣突然切入通讯，那是十三位算学博士意识融合后的、带着多重回响的声音：“地脉重构完成度：100。方磐个体意识已融入网络，但……保留了‘签名’。他让我转告——”
那多重回响的声音顿了一下，模仿出方磐最后时刻的语气：
“审计司方磐，已在地脉新算法上签章。接下来……该你们了。”
三线战场，在三时辰后，将迎来最终汇聚。
而监管网络底层日志中，那条“协议第零条”的触发判定，进度条走到了……
封印着公子全部记忆的数据棺椁，在无人察觉的维度深处，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