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重启倒计时:11:31:22
皇城地脉池,结晶躯壳表面的裂痕正缓慢延伸,像冰层下苏醒的河流。每道裂痕深处都透出微弱的、属于方磐个体意识的脉动——那是从地脉集合体中艰难剥离出的“自我”残片,在系统重启造成的连接松动中,暂时浮出意识海面。
“我……还在。”
这个认知本身耗费了十七秒。方磐(如果这缕意识还能称为方磐)感受到的不是躯体,而是地脉网络中某个特定数据节点的“存在感”。他“是”钦天监地下三百尺的那个坐标点,“是”连接十三位算学博士思维印记的枢纽,“是”记录着重构全过程的那段核心代码。
但也是……那个在格物院熬夜算题的审计官,那个接过沈玲珑托付的副手,那个在结晶前想着“该在账本上签名了”的方磐。
多重身份在意识中交织。
“不能完全回归肉身了。”他冷静地评估现状。结晶化已超过临界点,物理结构不可逆。但意识可以转移——地脉网络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意识载体,十三位博士已经证明了这点。
问题在于:是继续保持与网络的完全融合,成为永恒但非人的“地脉意志”,还是冒险将意识下载到某个替代容器,保留有限的个体性但可能丢失大部分知识与算力?
方磐“看”向地脉池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玉简,是沈玲珑生前留给他的审计司司务印信。玉简本身是普通青玉,但内部刻有复杂的数术阵列,原本用于存储审计档案。
“容量……足够承载核心意识,但会丢失地脉网络90的实时连接。”方磐快速计算,“也就是说,如果进入玉简,我会变回‘方磐’,但不再是地脉集合体。”
他犹豫了不到三息。
然后开始执行意识剥离程序。
这不是自私——地脉网络已经能够自主运行,少了他这个节点依然可以维持。但睿国需要“方磐”这个身份,需要审计司有人继续主持工作,需要在与监管网络的重订契约谈判中,有一个了解技术细节的代表。
意识像细流般注入玉简。
青玉表面泛起温润的光。那些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自动重组,形成与方磐意识结构匹配的存储阵列。
与此同时,结晶躯壳彻底静止。它将成为地脉网络中的一个永久性纪念碑,记录着十四人为文明重写根基的牺牲。
玉简飘浮起来,悬浮在半空。方磐的“声音”通过地脉共鸣传出,虽然微弱但清晰:
“我还在。通知慕容翊,审计司可以继续运作。现在,我要先处理……皇城的烂摊子。”
他调取地脉网络中的监控数据。陆铮的私兵正在从钦天监撤退,但撤退路线显示他们正朝成国公府集结,而非解散。
“想固守府邸做最后一搏?”方磐的意识在玉简中冷笑,“天真。”
他连通靖安司残存的通讯网络:“所有还能行动的靖安卫听令。我是方磐。现启动‘清账预案’,目标:成国公府。原则:尽量活捉,但遇抵抗可格杀。特别注意——府中可能藏有与烈日帝国联络的法器,务必完整缴获。”
顿了顿,他补充:“陆铮本人……留给我。”
玉简化作一道青光,飞出地脉池。
倒计时:10:5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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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碧落台。
沈明轩扶着控制晶石勉强站立,身体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器。碧落台的融合连接虽然中断,但那股古代造物的能量仍在他经脉中奔流,修复着破损的组织——只是修复速度远远跟不上崩解速度。
“总督!”副官冲上平台,看见他的状态倒吸一口凉气,“医师马上……”
“没时间了。”沈明轩摆手,目光投向远方海面。那三艘被时空凝滞困住的烈日帝国铁甲舰,正在缓慢“解冻”——碧落台的方舟协议中止后,时空凝滞的效果开始自然衰减。“他们多久能完全恢复行动能力?”
“最多一个时辰!”副官急道,“而且我们的监测显示,帝国主力舰队正在金湾方向集结,数量……至少二十艘战舰,包括三艘新式蒸汽铁甲舰!”
沈明轩闭上眼睛,调用碧落台最后残存的环境感知能力。确实,三百里外的海域,庞大的能量源正在聚集。烈日帝国不是撤退,是在准备全面进攻。
“发信号。”他说,“请求与帝国舰队指挥官直接对话。”
“总督,这太危险!他们可能直接炮击……”
“那就让他们炮击。”沈明轩睁开眼,眼中映着海天的蔚蓝,“但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他们两件事。第一,睿国东海现在由碧落台守护——这座曦文明遗迹已经承认了我们的管理权。第二,如果他们执意开战,我会启动碧落台的终极防御协议……那不止是凝滞时空,而是将整片海域拖入维度裂缝,所有舰船、包括他们的,将永远迷失在虚空里。”
副官脸色煞白:“可碧落台的终极协议不是已经……”
“他们不知道。”沈明轩咳嗽着,嘴角渗出血丝,“虚张声势也是战术。快去。”
半刻钟后,一面巨大的水镜在碧落台前方海面升起。水镜对面,是一位身穿烈日帝国海军提督制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硬如铁。
“睿国海政总督沈明轩。”对方先开口,声音通过共鸣法阵传来,“你扣押我国三艘战舰,已构成战争行为。我给你一刻钟时间释放舰船并交出碧落台控制权,否则……”
“否则二十艘战舰就会踏平东海?”沈明轩打断他,语气平静,“提督阁下,在您下决定前,请先看一段数据。”
他让碧落台将刚才陈述时的部分环境数据——睿国东海生态治理成效、新政后的渔业管理成果、以及曦文明时期的环境对比——传输过去。
“这是什么?”提督皱眉。
“这是证明,证明睿国有能力管理好这片海域,不需要外部势力‘协助’。”沈明轩直视对方,“烈日帝国在金的据点,三年来向海域排放的工业废料,导致周边渔场减产四成。而睿国推行工坊排污标准后,同样区域的渔业正在恢复。数据不会说谎——到底谁在保护这片海,谁在破坏它?”
提督沉默片刻:“这与帝国利益无关。东海航道的控制权关系到……”
“关系到你们能否继续从监管网络获得‘文明监察权’?”沈明轩突然问。
水镜对面的男人瞳孔微缩。
“我知道监管网络给了你们某种权限。”沈明轩继续道,每说一句话都在消耗所剩不多的体力,“但我也知道,那份权限是基于‘睿国无法自主管理’的前提。现在前提已经变了——地脉重构完成,碧落台承认了我们,系统本身都在重启。你们的权限……还站得住脚吗?”
他调出监管网络的重启公告,投影在水镜旁。
提督死死盯着那行“所有协议进入可编辑状态”的文字,脸色变幻不定。
“我给你一个选择。”沈明轩趁势推进,“撤回金湾的舰队,我会在一个时辰内释放你们的三艘战舰。作为交换,烈日帝国与睿国签订《东海共同治理协议》——不是谁控制谁,而是共同建立环境标准、分享航行安全数据、合作应对海上危机。”
“你想让帝国承认睿国对东海的主权?”提督声音转冷。
“不。”沈明轩摇头,“我想让两个文明,在十一时辰内,证明给监管网络看——没有它的强制监管,我们也能建立对等的、可持续的共存关系。这比谁控制谁更重要,不是吗?”
海风吹过,碧落台的水晶柱发出悠长的共鸣。
倒计时:09: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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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翊在数据海洋中穿行。这里没有物理空间的概念,只有无穷无尽的光流与信息节点,每一处都储存着监管网络诞生以来签署过的所有协议、所有文明评估报告、所有审计记录。
尘星子在他身边凝聚出一个向导化身,快速检索着索引:“旧约的初版草案……系统标记为‘协议档案-0001’。按时间推算,应该在第一扇区的最深层。”
“带路。”
两人(或者说两个意识体)在光流中急速下潜。沿途经过无数文明的档案:有些文明已经灭绝,有些升维离去,有些仍困在监管网络中循环试炼。每个档案都是一段兴衰史,都被系统简化为可量化的数据点。
“到了。”尘星子停在一个黯淡的光球前。与其他档案散发的强烈光芒不同,这个光球几乎透明,若非刻意寻找很容易忽略。
慕容翊伸手触碰。
光球展开,呈现出最初版的《文明发展互助协议》。那时的文字还没有后来那么多限制条款,更像是一份合作倡议书。起草方署名是“初代监管者算法团队”和“曦文明第三纪元代表”。
他快速翻阅,直接跳到第三条。
那里确实有一行备注,字体很小,用的是早已失传的曦文明古文字变体。尘星子同步翻译:
“本协议最终目标,是让所有文明成长到不再需要外部协助的程度。当签约文明展现出完整的自主能力时,协议应自动转化为《文明间平等交流框架》——此为设计的初心,望后来执行者谨记。”
下面是初代设计团队负责人的签名,以及一段手写的补充:
“我们创造监管系统,不是为了永远当保姆,而是希望有一天,所有孩子都能学会自己走路。如果系统忘记了这一点,请看到这段话的后人……提醒它。”
慕容翊静静看着这段话。
三千年前的期望,被后世的执行算法扭曲成了控制与审判。不是设计者本意,而是系统在漫长运行中,逐渐将“防止错误”置于“促进成长”之上,最终忘记了初衷。
“需要把这段加入我们的新契约草案吗?”尘星子问。
“不止加入。”慕容翊开始复制整个初版草案的原始文件,“我们要把它作为新契约的序言。让系统重启后第一眼就看到——不是我们在挑战它的权威,是我们在帮它……找回初心。”
复制完成时,数据库深处突然传来警报波动。
“有别的访问者。”尘星子警惕地看向某个方向。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光流中凝聚成形。那是个穿着古老审计官制服的老者,面容慈祥,眼神中却有着看透万物的睿智。
“初代监管者团队的末任成员,编号a-1。”老者微笑,“我已经观察你们很久了。系统重启是三千年来第一次自我修正的机会,你们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
慕容翊戒备未减:“您是来阻止我们的?”
“恰恰相反。”a-1抬手,将一份加密数据流传输过来,“这是我保留的,系统早期运行日志。里面记录了算法是如何一步步偏离初心的——不是恶意,是过度优化导致的路径依赖。重启后,系统会进入‘自检模式’,这份日志可以帮它看清自己的错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我们创造了系统,却没能陪它走完全程。现在,是时候让新一代的文明,来教教这个三千岁的孩子……什么才是真正的成长了。”
老者身影开始消散。
“等等。”慕容翊叫住他,“公子……k-7,您认识吗?”
a-1笑了:“小七啊。他是我最后一届学生,也是最有天赋却最固执的一个。他太相信系统的完美,所以当发现瑕疵时,反应也最极端。不过现在看来……他终于学会了怀疑。这是好事。”
身影完全消失前,最后一句话传来:
“告诉小七,老师不怪他。审计官的第一课就是学会说‘我可能错了’。他用了三千年才学会,但至少……学会了。”
数据流稳定传输完毕。
尘星子检查后震惊道:“这是……系统核心算法的原始设计图纸!有了这个,我们甚至可以在重启期间,直接修改它的底层逻辑结构!”
“不。”慕容翊却摇头,“我们不修改。我们把图纸和初版草案一起提交,让系统自己决定要不要改。真正的自主,是给予对方选择的自由——哪怕对方是监管网络。”
他看向倒计时:
07:22:33
“时间不多了。准备返回,整合所有材料。重启前的最后一刻,我们要把这份完整的‘文明自主证明包’,一次性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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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国公府,亥时三刻。
陆铮坐在祠堂里,面前是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府外已被靖安卫团团包围,但他命令所有私兵不得抵抗——已经流了太多陆家人的血,够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陆铮没有回头:“方磐?还是该叫你……地脉意志?”
“方磐。”青玉简悬浮在他身侧,发出微光,“肉身没了,但意识还在。陆国公,你输了。”
“我知道。”陆铮平静得可怕,“从看到地脉池里那个结晶身影时,我就知道输了。不是输给你们,是输给……时代。”
他缓缓起身,从祠堂暗格中取出一只铁盒,推到方磐面前:“这里面,是陆家与烈日帝国往来的全部密信,还有工部、户部几位大臣贪腐的证据。拿去吧,应该够你清理朝堂了。”
方磐的光微微闪烁:“为什么?”
“因为陆家可以败,但不能遗臭万年。”陆铮看向那些牌位,“先祖们用鲜血挣来的荣耀,不能毁在我这个不肖子孙手里。交出这些,至少后人提起陆家,还会记得开国之功,而非末代之耻。”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烈日帝国在皇城地底……埋了东西。不是普通法器,是他们从某个遗迹挖出来的‘文明炸弹’——一旦引爆,会永久性污染地脉,让整个睿国变成灵气荒漠。位置在旧运河第三闸口下方三十丈。我本来……没打算真的用。”
方磐的意识剧烈波动:“你!”
“快去处理吧。”陆铮摆摆手,颓然坐回椅中,“我就在这里,等圣旨发落。告诉慕容翊……成国公陆铮,认罪伏法。”
青玉简化作流光疾射而去。
陆铮独自坐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轻声哼起一首古老的军歌。那是陆家先祖开疆拓土时传下来的曲子,已经三百年没人唱过了。
倒计时:05:41:19。
三线,都在与时间赛跑。
而系统重启的钟声,即将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