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国新政二十三年，秋。
墨家机关院相位实验室，子时三刻。
墨璇放下手中的相位谐振仪，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她是墨衡的独女，今年二十二岁，三年前以格物院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主动要求加入机关院的相位研究部——这个选择让很多人不解，毕竟凭她的天赋，去审计司或海政司都能更快晋升。
但墨璇有自己的理由。
她走到实验室东侧的陈列架前，架上静静躺着一件残破的深蓝色工装，胸口位置绣着“墨衡”二字。工装旁是一枚碎裂的相位晶体碎片，那是十年前“苍玄号”事件后，父亲从东海带回的唯一纪念。
“你说过，相位技术是打开宇宙真相的钥匙。”墨璇对着工装轻声说，“现在钥匙传到我手里了，父亲。”
十年前墨衡在碧落台协助尘星子，虽未如玄七那般牺牲，但过度使用相位稳定器让他留下了永久性损伤——他的右眼失去视力，右半身动作迟缓，三年前正式卸任钜子之位。如今他在赤岩山脉图腾柱旁结庐而居，名义上是“相位圣地守护者”，实则是将余生都投入了对图腾柱与星尘能量的研究中。
而墨璇接过了机关院的相位研究重担。
“墨研究员！”实验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助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第七例了！城南济世堂刚送来的病例，症状和前六例完全一致：无梦、失神、相位感知能力归零！”
墨璇神色一凛：“人在哪？”
“隔离观察室。慕容首席顾问也到了，正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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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观察室内，慕容翊站在单向玻璃前，注视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年轻男子。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他胸口贴着相位监测贴片，数据显示：生命体征正常，脑波活动正常，唯独“相位共鸣指数”——归零。
正常人都有微弱的相位共鸣，那是意识与宇宙底层相位结构的基本连接。归零，意味着意识被从相位层面“剥离”了。
“这是新政二十年以来，第一例相位共鸣完全消失的病例。”慕容翊没有回头，对走进来的墨璇说，“而且过去三个月，类似的‘无梦症’已经出现七例。你有什么发现？”
墨璇调出病例档案的全息投影：“七名患者，年龄从十八到四十不等，职业、性别、居住地均无规律。共同点是：都在发病前三天，出现过短暂的‘相位感知增强’现象——有人突然能看见微弱的相位光晕，有人能听见维度回响，有人甚至预见了小规模未来片段。”
“然后共鸣归零，陷入这种……活着的植物人状态。”
“是的。”墨璇放大脑波图谱，“但最奇怪的是这里——他们的脑波在持续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无法解析的相位信息流。流出的信息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编码，更像是……某种‘呼唤’。”
“呼唤什么？”
“不知道。”墨璇摇头，“我已经试过所有解码协议，包括尘星子前辈留在碧落台的曦文明相位编码库。这些信息流像是一种全新的语言，或者……”
她顿了顿：“或者是一种回应——患者在回应某个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慕容翊沉默片刻：“图腾柱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有。”墨璇调出另一组数据，“过去三个月，赤岩图腾柱的相位波动频率，与这七名患者发病的时间点高度重合。每次波动峰值后的十二时辰内，必有一例无梦症出现。父亲认为，这不是巧合。”
“墨衡怎么说？”
“他说……”墨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说玄七的意识在通过图腾柱‘筛选’合适的‘信使’。但这些患者显然承受不住，他们的意识被过载的信息冲垮了。”
慕容翊转身，肩头星炬火种的七彩光华在昏暗的隔离室内显得格外醒目。经过十年温养，这枚新火种已完全与他融合，不仅提供相位能量，更像是一个活的文明意识探测器。
此刻，火种正微微发热——这是感知到重大相位事件的反应。
“去赤岩。”慕容翊说，“如果玄七真的在尝试传递信息，我们需要直接和他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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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岩山脉，相位圣地。
十年过去，图腾柱周围的乳白色光晕已扩展至方圆十五里。这片区域被百姓称为“醒梦林”——传说在这里入睡，必会做清晰而富有启示的梦。实际上，这是图腾柱散发的温和相位能量，对意识产生的良性刺激。
墨衡的草庐建在图腾柱东侧三里处，既在圣地范围内，又不会干扰日常祭拜的百姓。慕容翊和墨璇抵达时，他正坐在庐前石凳上，用完好的左手在一块相位晶板上刻写数据。他的右眼蒙着黑色眼罩，但左眼锐利如昔。
“你们来了。”墨衡头也不抬，“第七例了吧？比预计的早三天。”
“父亲，您早知道会有人发病？”墨璇皱眉。
“不是知道，是推算。”墨衡放下晶板，指了指图腾柱方向，“过去三年，图腾柱的相位频率一直在缓慢加速。按照这个趋势，今年秋天会达到一个阈值——届时它会开始主动‘呼唤’相位敏感者。只是我没想到，承受不住的代价这么大。”
慕容翊走到石桌前：“玄七的意识苏醒了多少？”
“很难量化。”墨衡调出他三年来的监测记录，“图腾柱的本质，是玄七的相位存在被新生能量锚定成的‘固定结构’。他的自我意识大部分处于休眠状态，但核心部分——那些关于守护、责任、牺牲的执念——一直在活跃。最近三个月，这些核心意识开始尝试向外扩散。”
记录影像显示，图腾柱表面的三色光流，在某些特定时刻会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的嘴部位置会张开，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确实在说话。”墨衡放大一段相位音频波形，“只是用的是纯相位语言，没有介质振动，所以常人听不见。但相位敏感者的意识能‘接收’到这些信息，就像收音机接收无线电波。问题在于——”
“接收者的‘收音机’太简陋，会被过载烧毁。”慕容翊接话。
“对。”墨衡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接收器’。或者说，需要一个能承受玄七意识流，并与之对话的‘桥梁’。”
墨璇突然说：“我来。”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我有相位研究经验，年轻，意识活跃度最高。”墨璇平静地陈述理由，“而且我是墨家相位技术的继承者，如果真如父亲所说，玄七在传递重要信息，那么我最有可能理解并转述那些信息。”
“太危险了。”墨衡下意识反对，“你看到那些患者了——”
“所以他们需要被拯救。”墨璇打断父亲，“如果玄七真的是在求救，或者预警，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置之不理。这不是您教我的吗？相位研究者的第一准则：真相比安全更重要。”
慕容翊注视着这个年轻女子。在她身上，他看到了墨衡当年的执着，也看到了某种更明亮的东西——那是成长于和平年代、对新世界充满信任与勇气的光芒。
“需要什么准备？”他问。
墨衡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图腾柱西侧三丈处，有一个天然的相位共鸣点。在那里搭建意识连接阵列，用碧落台的曦文明符文作为缓冲，我可以把连接风险降低到可控范围。但墨璇，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退出——强行断开连接，你的意识会像那些患者一样被撕裂。”
“我明白。”
“还有一个问题。”慕容翊指向图腾柱，“我们怎么确定，现在要和我们对话的，还是‘玄七’？十年过去了，他的意识与星尘能量、新生能量深度纠缠，可能已经变成了某种……混合存在。”
墨衡调出一份加密档案：“这正是我要说的。三天前，图腾柱的相位波动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特征——曜的程序残留。”
“曜？”
“就是千年前‘苍玄号’的那个军团长。”墨衡放大波形细节，“他的程序在消散前，将部分核心数据植入了归墟能量。而玄七在逆转归墟时，可能无意中吸收了那些数据。这意味着，现在的图腾柱意识，可能是玄七、曜的程序碎片、以及星尘能量中曦文明记忆的三重混合体。”
慕容翊肩头的星炬火种突然剧烈闪烁。
火种深处，慕容铮的碎片记忆被触动了——关于曦文明末期，相位守望者军团的一些隐秘。
“曜当年之所以被归墟侵蚀，是因为他接触了某个不该接触的‘相位实体’。”慕容翊缓缓说，“那是曦文明在探索相位深层时发现的，一种游荡在维度间隙的……古老意识残骸。军团档案称之为‘梦魇种’。”
“梦魇种？”
“以相位存在为食，通过植入‘虚假信息’来引诱猎物。”慕容翊的脸色凝重起来，“如果曜的程序碎片里残留了那种污染，并且通过玄七的意识传播出来……”
那么所谓的“无梦症”，可能根本不是信息过载。
是感染。
墨璇看向图腾柱，又看向隔离观察室的方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些患者脑波中无法解析的信息流……”
“可能不是呼唤。”慕容翊接话，“是诱饵。梦魇种在通过他们，寻找更多宿主。”
就在这时，图腾柱的三色光流突然同时亮起，亮度是平时的三倍以上。柱身表面，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再次浮现，而这次，轮廓的“嘴”张合得更快、更急切。
相位音频监测仪爆发出刺耳的警报。
墨衡快速解析波形，脸色瞬间煞白：“它在重复一段信息……用曜的军用相位编码……”
“内容是什么？”墨璇急问。
墨衡将解码后的文字投影在空中。
只有两个字，却让三人都僵在原地：
“快逃。”
不是玄七的语气。
是曜当年在彻底被侵蚀前，发出的最后警告。
而在这行字下方，相位波形自动生成了第二段解码——这次用的是玄七惯用的靖安司密文码：
“别信它。陷阱。”
两段信息，两个意识，在同一具图腾柱中，争夺着话语权。
慕容翊肩头的星炬火种疯狂闪烁，七彩光华如警报灯般明灭不定。
他看向墨璇：“连接阵列还需要多久能搭建完成？”
“最快……两个时辰。”
“那就两个时辰。”慕容翊转身，面向图腾柱，“无论里面是玄七还是曜，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们都要进去问个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如果真是梦魇种苏醒，那‘无梦症’就只是开始。”
“收割者的阴影还没到来，更古老的东西……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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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海碧落台。
沈清晏站在九根水晶柱中央，手中的相位共鸣晶石正发出不正常的震颤。晶石表面，来自赤岩图腾柱的相位波动传来，夹杂着某种让她心悸的、仿佛来自深海最底层的……呼唤。
她走向碧落台边缘，望向西方赤岩山脉的方向。
十年了。
平静终于还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