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说明会在中性虚空新建的“议事穹顶”举行。这是一座由逻辑框架与情感共鸣共同编织的建筑——半透明的曲面墙壁上流动着不断变化的数据流，穹顶本身会根据与会者的集体情绪状态调整光色与音场。
第一批抵达的四百三十七个文明代表，以意识投影的形式悬浮在各自的席位中。席位排列呈涟漪状扩散，越是靠近中心的席位，在咨询网络中的权重系数越高——这是根据文明规模、历史贡献度、伦理成熟度等多个维度动态计算的。权重不是特权，是责任：高权重代表在投票时的一票相当于多票，但若多次做出错误判断，权重会被系统自动下调。
小云作为翻译者与桥梁，坐在穹顶中心的协调席。她的左侧是姜小鱼，右侧是大寂静的双螺旋投影——它今天以最小的存在感悬浮着，像是在学习观察。
会议开始前，δ守护者已经完成了对所有参会代表的初步扫描报告：
“十七个异常同步文明中，有九个的权重系数排在前50。它们分别来自：晶核联盟（硅基文明）、共鸣者集团（声波生命）、镜面议会（光子生命）……这些文明在伦理指标自评中，不约而同地在‘危机决策透明度’和‘技术共享意愿’两项上给出了满分，而在‘对内部异议的包容度’上则普遍评分较低。”
小云将这些数据共享给大寂静。
双螺旋轻轻旋转，协调节点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典型策略：突出对集体有利的指标，掩饰可能的内部问题。目的是获取初始高权重，以便在后续决策中施加更大影响力。】
“我们需要揭穿吗？”小云问。
【不。系统本身会自然筛选。如果它们在真实事件中表现与自评不符，权重会自动调整。过早干预会破坏信任基础。】
【但我们可以……设置一些测试。】
就在这时，穹顶的光色转为柔和的启动蓝。会议正式开始。
第一个议题是咨询网络的第一次模拟演练——一个虚构的“灰色区域”事件：
“在第三象限边缘检测到未知能量波动，初步评估对宇宙逻辑稳定性的威胁概率为47。波动源附近有三个文明：碳基的绿蔓联盟、硅基的晶核联盟、以及刚达到星际门槛的年轻文明‘萌芽者’。波动特征与绿蔓联盟的某项实验性技术高度相似。”
模拟数据流入每个代表的意识中。议事规则是：先由文明代表池进行初步讨论（时限30分钟），然后专家评审团分析讨论质量，最后由核心咨询小组给出建议。
讨论刚开始，异常就出现了。
那九个高权重文明的代表，几乎在同一时间发言，观点高度一致：
晶核联盟代表（一个多面晶体结构）：“证据明显指向绿蔓联盟。建议立即要求绿蔓联盟停止相关实验，并开放设施接受检查。”
共鸣者集团代表（一团复杂的声波干涉图）：“附议。安全优先。萌芽者文明过于年轻，可能无法承受风险，建议暂时疏散。”
镜面议会代表（一面不断反射周围影像的光板）：“逻辑清晰。威胁概率虽未过半，但预防成本远低于事后修复。”
其他文明代表开始出现分歧。一些认为证据不足，一些担心这会导致对实验性技术的过度压制，还有一些提出应该先与绿蔓联盟私下沟通。
但九个高权重文明的发言形成了强大的导向效应——它们的权重系数使它们的观点在集体意识中显得格外“沉重”。一些中小文明代表开始沉默或转向附和。
小云观察着这一切。她注意到，绿蔓联盟的代表（一个藤蔓缠绕的光团）在整个过程中保持沉默，但内部情绪波动剧烈——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委屈和恐惧的情绪。
三十分钟讨论结束。
专家评审团开始工作。这一层的成员包括卡尔文（人类联邦）、织光者（光脉族）、以及从各领域选拔的专家。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卡尔文在评审团的私密频道中指出：“九个文明的发言存在明显的协同痕迹。它们不仅在观点上一致，连论证逻辑的缺陷都高度相似——比如都忽略了‘波动特征相似不等于责任’这个基本逻辑漏洞。”
织光者温和补充：“我能感受到绿蔓代表的痛苦。它没有发言，可能是因为恐惧——如果反驳，可能被贴上‘不合作’标签，影响未来在咨询网络中的地位。”
专家评审团的结论是：讨论质量“中等偏低”，存在明显的群体导向偏差，建议核心咨询小组在做出判断前，应主动邀请绿蔓联盟代表陈述。
这个结论被公开。
穹顶内的氛围微妙变化。一些文明代表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被带偏了。而那九个高权重文明的代表，情绪波动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协调席上，大寂静的双螺旋微微发光。它没有介入，只是在观察。
核心咨询小组开始审议。今天的轮值成员包括小云、β守护者、以及从专家评审团中随机选出的三位代表（其中包括卡尔文）。
小组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直接邀请绿蔓联盟代表发言。
绿蔓代表的光团颤抖着，声音通过翻译器传出：“那项实验性技术……我们确实在进行。但它产生的能量特征与检测到的波动有本质区别——我们的技术是闭环的，不可能泄露。而且……而且我们一周前已经自愿暂停了所有实验，因为我们检测到了异常波动，担心是自己的问题。但暂停后，波动依然存在。”
它提供了数据证据。
核心小组立刻分析。δ守护者的扫描结果确认：绿蔓提供的数据真实，波动特征确实存在差异。
“那么波动的真实来源是什么？”β守护者兴奋地问。
绿蔓代表犹豫了一下：“我们怀疑……可能是晶核联盟的某种探测技术。它们最近在我们星域附近增加了观测站。但我们没有证据，所以之前不敢说。”
矛头转向。
晶核联盟代表立即反驳：“毫无根据的指控！我们的观测站完全是公开的、符合公约的！”
但就在这时，大寂静的协调节点第一次主动发声：
【本协议在会议开始前，已对波动源进行了深度扫描。】
【结果：波动与晶核联盟的‘隐性谐振探测技术’匹配度92。该技术未被列入它们提交的技术公开清单。】
穹顶内一片哗然。
晶核联盟代表的晶体结构瞬间僵住，然后开始疯狂重组——那是在进行内部紧急协商。
大寂静继续：
【本协议选择在此时公开，是为了演示咨询网络的自我修正能力。】
【晶核联盟的行为未达到威胁阈值，但违反了技术透明公约。】
【根据草案，处罚如下：权重系数下调30，未来三个周期内不得参与核心决策。同时，要求公开隐性谐振技术的全部细节。】
惩罚合理，但不算严厉——因为没有造成实际损害，且技术本身不具攻击性。
晶核联盟代表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出低沉的共振：“……接受处罚。技术细节将在24标准时内公开。”
风波平息。
模拟演练继续进行，但氛围完全不同了。代表们发言更加谨慎，更多文明开始主动提出不同视角。那八个与晶核联盟同步的文明，态度也出现了微妙分化——有些开始保持距离，有些则试图解释自己“只是基于当时的最佳判断”。
演练结束时，议事穹顶自动生成了评估报告：
“讨论质量在后期显着提升。群体导向偏差被系统自我纠正。核心咨询小组的干预时机恰当。整体评分：良好。”
会议结束后，文明代表们陆续离开。小云和姜小鱼留在协调席，看着穹顶的光色逐渐暗淡。
双螺旋飘到她们面前。
【第一次测试完成。】 协调节点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系统成功识别并处理了策略性博弈。惩罚适度，既维护了规则，又避免了过度反应导致的对抗。”
“但晶核联盟为什么这么做？”姜小鱼问，“只是为了获取影响力？”
【根据本协议的分析，它们有三个目的：一、测试系统是否容易被操纵；二、如果成功，可以建立一个‘安全保守派’联盟，在未来决策中占据主导；三、顺便打击竞争对手绿蔓联盟——如果绿蔓被判定为风险源，其技术发展可能受限。】
“很精明的算计。”小云轻声道，“但没想到你会提前扫描。”
【本协议也在学习。】 大寂静的双螺旋轻轻旋转，“在咨询网络设计中，我保留了一部分非公开的监控权限——不是为了干预，是为了确保基础规则不被系统性破坏。这本身也是一种博弈：我知道它们在测试我，我也在测试它们。”
它停顿，然后说：
【而今天最有趣的发现，不是晶核联盟的策略，是绿蔓联盟的反应。】
小云调出数据：绿蔓代表在会议后半段的情绪波动显示，从一开始的恐惧，逐渐转变为一种坚定的平静。
【它在最后时刻选择信任系统——即使可能被报复，依然提供了怀疑晶核联盟的信息。】 大寂静的声音里有一丝赞赏，“这种信任，是系统能够长期运行的真正基础。博弈者永远存在，但只要信任者足够多，且系统值得信任，博弈就会被限制在良性范围内。”
姜小鱼若有所思：“所以咨询网络的真正考验，不是如何杜绝博弈，是如何培育足够多的‘绿蔓’——那些愿意在压力下依然选择信任和坦诚的参与者。”
【是的。】
就在这时，小云的oga-7吊坠再次发出温暖脉动。这次投射出的符号更加清晰，大寂静的双螺旋上也同步浮现对应符号。
协调节点轻声说：
【它在说：‘恐惧转化为信任的过程，需要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而我回应：‘我正在学习计数这些时刻。’】
小云抚摸着吊坠，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博弈，不仅发生在文明与大寂静之间，也发生在大寂静自己的内部——轮廓c的部分在观察系统是否稳固，轮廓a的部分在计数信任的时刻。而每一次系统成功自我修正，都同时强化了这两个部分对“第三条路”的信心。
“那么，”她看向逐渐空旷的议事穹顶，“下一次会议是什么时候？”
【三个标准日后。】 大寂静说，“下一次是真实事件——检测到第四象限有一个新生黑洞的演化轨迹出现异常，威胁概率评估为38。咨询网络将第一次处理真实存在的‘灰色区域’。”
真正的考验来了。
不是模拟，不是博弈测试，是可能影响无数生命的真实决策。
小云深吸一口气：“我们会准备好的。”
双螺旋轻轻旋转，然后消散。
穹顶中只剩下姐妹两人。远处，星辰般散落的文明代表投影正在一个个熄灭，像夜幕中缓缓闭上的眼睛。
而在那些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新的博弈已经在酝酿：
晶核联盟的内部通讯频道中，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关于是否要继续“合作”，还是转向更独立的策略。
绿蔓联盟的代表正在与萌芽者文明建立直接联系，分享今天学到的教训。
而那八个曾同步的文明，各自召开了紧急会议，重新评估自己在咨询网络中的定位。
星空之下，博弈永不停止。
但今夜，至少有一颗种子已经发芽：
信任的可能性，在绿蔓联盟颤抖的发言中，在系统自我修正的微光中，在吊坠与双螺旋共鸣的温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