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辩护
第一章 简单案件
雨点敲打着市检察院审讯室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方毅合上卷宗,指尖划过烫金的“林正宏受贿案”几个字。证据链清晰得近乎刻板——银行流水、受贿人证词、实物照片,一切都指向这位本地明星企业家。他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又一个走流程的案子,他想。
走廊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两名法警押着林正宏走进来。男人约莫五十岁,定制西装不见褶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从容落座,腕间的铂金表带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
“林先生,十月七日下午三点,你亲手将装有五十万现金的行李箱交给城建局王副局长。”方毅翻开笔录,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银行取款记录和停车场监控都很完整。”
林正宏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方检察官,我是个商人。商人最看重什么?效率。”他忽然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这笔钱是王局临时借的周转款,他夫人住院急用。您查查他的医疗记录?”
钢笔“嗒”地停在指尖。方毅抬眼:“现金借款需要公证。五十万用行李箱交接?”
“特殊时期嘛。”林正宏从西装内袋抽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拭镜片,“王局说怕被熟人看见影响不好,您也知道现在网络舆论多可怕。”他忽然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句,“上周在周教授的沙龙里,我们还讨论过这种人情往来算不算灰色地带呢。”
审讯室骤然安静。雨声突然变得清晰,每滴都砸在方毅耳膜上。他盯着对方镜片后游移的目光:“哪个周教授?”
“周明远教授啊。”林正宏戴上眼镜,手帕随意塞回口袋,“政法大学那位。上周五的读书会,就在他城西的私人图书馆。”他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说起来方检也是政法毕业?周教授可是桃李满天下”
钢笔尖在笔录纸上洇开墨点。方毅看着那团扩散的膜上,灼烧着他的神经。陈芳那张沾满血污、凝固着恐惧的脸,周明远在书房里从容不迫的微笑,检察长张为民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辆被撞成废铁的络,或者那几笔流向离岸账户资金的最终去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巨大的风险压了下去。把苏晴卷进来?周明远的手段他已经领教过了,陈芳血淋淋的下场就在眼前。他不能让苏晴也暴露在那种危险之下。而且,一旦媒体介入,事态将彻底失控,舆论的漩涡会吞噬一切,包括可能存在的、用合法手段获取证据的最后一丝机会。
他陷入两难。一边是步步紧逼、无所不用其极的对手,一边是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崩盘的调查。他需要助力,却又害怕将最重要的人拖入深渊。
犹豫再三,方毅还是拿出了手机。他避开了办公室的座机,甚至没有使用常用的手机号码,而是换了一张不记名的临时卡。他找到一个僻静的楼梯间,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苏晴熟悉而干练的声音:“喂?”
“晴晴,是我。”方毅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毅?”苏晴的语气立刻带上了一丝紧张,“你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看到周明远的访谈了,他是不是在针对你?”
“是。”方毅言简意赅,“我现在情况很不好。调查受阻,通讯可能被监听,舆论对我不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晴的声音沉了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点东西。”方毅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周明远的‘法律援助基金’,资金流向,尤其是最终流入离岸账户的那几笔,查清楚最终接收方的背景,越详细越好。还有,过去三年所有涉及这个基金会、最终因证据问题被驳回的案件,涉案人员名单,特别是他们和周明远私人研讨班的关系网。”
“这些不是应该你们检察院查吗?”苏晴敏锐地察觉到问题。
“内部阻力太大,我查不动了。”方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而且,我手里有份关键证据,但来源有问题,是‘毒树之果’,用不了。”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毒树之果’?方毅,你”
“我知道风险。”方毅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你查到的任何东西,现在,绝对,绝对不能报道!一个字都不能见报!明白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方毅能想象苏晴此刻紧蹙的眉头和内心的挣扎。作为记者,挖掘真相、公之于众是她的天职。但现在,他要求她压下可能的重磅新闻。
“为什么?”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压抑的激动,“如果证据确凿,就算来源有问题,至少可以引发公众关注,给上面施加压力”
“不行!”方毅厉声打断,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立刻压低,“晴晴,你听我说。周明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系统。现在报道,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甚至制造更多‘意外’。而且,舆论已经被他操控,你发出去的东西,很可能被扭曲成攻击我的武器。陈芳就是前车之鉴!”
提到陈芳的名字,方毅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苏晴再次沉默了。她能感受到方毅话语里的沉重和恐惧,那不是对个人得失的担忧,而是对更严重后果的预判。
“我明白了。”良久,苏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我会去查。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还有如果情况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知道。”方毅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晴晴。记住,暂时什么都不要做,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方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楼梯间昏暗的光线笼罩着他。他刚刚把苏晴拉进了这场危险的棋局,却又亲手捆住了她最有力量的武器。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周明远编织的这张巨网里,他几乎已经无路可走。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检察院门口,记者们依旧在守候。而方毅知道,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黑暗的时刻。他握紧了口袋里那枚染血的u盘,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第九章 绝地反击
方毅在检察院楼梯间的冰冷地面上坐了许久,直到麻木感从尾椎蔓延至四肢。窗外记者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回响。口袋里那枚u盘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陈芳用命换来的证据,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周明远编织的舆论巨网,正将他越缠越紧。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双腿因久坐而酸麻。回到办公室时,他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烧得更旺了些。小赵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方毅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关上门,将门反锁。
他需要突破口。一个能刺穿周明远那身“程序正义”铠甲,直抵要害的突破口。陈芳留下的u盘里,除了那份致命的账目,还有大量基金会历年项目资料、研讨会记录、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剪报和旧文档。方毅之前急于追查资金流向,对这些庞杂信息并未深究。此刻,在绝境中,他重新打开了这些文件。
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像一个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旅人,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鼠标滚轮飞速滑动,文档、图片、pdf时间在专注的搜寻中流逝。窗外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他饿了就啃一口冷掉的面包,渴了灌一口凉水。困倦袭来时,就用冷水狠狠搓一把脸。
第三天深夜,当方毅几乎要放弃时,一份夹杂在基金会早期筹款活动照片里的扫描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报纸剪报,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标题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帘:《学术新星深陷剽窃风波?知名教授周明远回应:纯属污蔑》。
方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放大图片,仔细辨认着模糊的文字。报道大意是,当时还在某大学法学院任教的周明远,其一篇发表在权威期刊上的重磅论文,被匿名举报涉嫌剽窃国外某位学者的核心观点和实验数据。举报者提供了详实的对比材料,指控直指要害。但最终,事件以“证据不足”、“缺乏直接关联”为由不了了之。周明远在报道中义正辞严地驳斥了所有指控,声称这是对其学术声誉的恶意中伤,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报道的末尾,提到了一位关键人物——当时周明远课题组的助理研究员,名叫吴文彬。报道称,吴文彬曾私下向调查组提供过一些“内部情况”,但随后又改口,称自己“记忆有误”、“压力过大”。不久后,吴文彬便辞去职务,远赴海外,从此杳无音信。
吴文彬!
方毅猛地靠向椅背,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他立刻调出过去三年那七起被驳回案件的涉案人员名单,飞快地搜索着。没有吴文彬。这很正常,吴文彬离开时,这些案子都还没发生。
但他又调出了周明远“法律精英研讨班”的历届学员名单。这个名单他之前仔细核对过,都是些后来在司法系统或律所崭露头角的人物。这一次,他换了个思路,不再看学员本身,而是查找与这些学员相关的背景信息、推荐人、或者早期合作者
一个不起眼的关联项跳了出来:三年前某起涉及基金会、最终因关键物证“保管链断裂”而被驳回的合同诈骗案主犯张某,其辩护律师在提交给法庭的一份背景说明附件里,提到张某早年曾得到过一位“吴老师”的指点,对其法律思维的启蒙帮助很大。附件里甚至有一张某青年时期参加某次法律沙龙的照片,照片一角,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年轻男子被圈了出来,旁边手写标注着“吴文彬老师”。
是他!那个二十年前消失的关键证人!
方毅感到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周明远二十年前能全身而退,吴文彬的改口和消失是关键!如果吴文彬当年是迫于压力才改口,甚至是被迫离开那么他手里很可能掌握着足以颠覆周明远学术声誉,甚至可能牵连其后来一系列“合法犯罪”的原始证据!找到吴文彬,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撕开周明远道貌岸然的面具!
这个发现让方毅几乎要跳起来,但随即,一盆冷水浇下。吴文彬远在海外,行踪成谜。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检察院的重点“关注对象”,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张为民检察长已经明确否决了他对周明远立案调查的申请,他根本不可能以官方身份出国取证。
怎么办?
方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染血的u盘上。非法证据他已经被“毒树之果”困住了手脚。难道又要重蹈覆辙?不,这次不一样。吴文彬的证词,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与当前的案件没有直接关联,获取方式只要合法,就不会是“毒树之果”。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他,如何让他开口,以及如何避开周明远可能布下的眼线。
他拿起那张临时电话卡,再次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晴晴,帮我查一个人。吴文彬,男,大约五十多岁,二十年前是周明远在xx大学法学院的助理研究员,后来因为卷入周明远的学术剽窃风波去了海外。我要知道他现在的下落,越具体越好。还有,查查他出国后的经历,尤其是经济状况、社会关系,有没有什么软肋或者牵挂。”
电话那头的苏晴没有多问,只简洁地应道:“明白。给我点时间。”
等待是煎熬的。方毅感觉自己像一头困兽,在无形的牢笼里焦躁地踱步。他不敢再碰任何与案件直接相关的内部系统,只能一遍遍梳理手头已有的、不会触发警报的公开信息。检察院内部的疏离感更重了,连小赵跟他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技术科那边对“电话线路问题”的回复依旧是“正在排查”。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时不时地出现在他上下班的路上。
三天后,苏晴的消息来了,是通过一个加密的临时邮箱。
“查到了。吴文彬目前在加拿大温哥华,化名‘david wu’,在一所社区学院担任中文兼职讲师,生活清贫,深居简出。他妻子五年前病逝,无子女。唯一的社会关系是定期去一家华人教堂。经济来源主要靠微薄的薪水和社会救济。值得注意的是,他母亲还在国内,住在邻省一家养老院,年事已高,身体不好,费用由吴文彬定期汇款支撑。这是养老院地址和电话,还有吴文彬在温哥华的住址和教堂信息。”
方毅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心脏狂跳。母亲这是吴文彬唯一的牵挂,也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立刻开始行动。首先,他以私人名义,通过一个可靠的、与司法系统无关的朋友,匿名向吴文彬母亲所在的养老院捐助了一笔钱,指定用于改善老人的医疗和护理条件,并要求院方保密捐助者信息。接着,他精心准备了一份材料,里面包含了当年那篇剽窃报道的复印件,周明远后来飞黄腾达的照片和报道,以及那七起与周明远基金会及研讨班有关、最终被驳回案件的简单信息。材料最后,附上了一张养老院收款确认单的截图(隐去了具体金额和捐助者信息),和一句手写的打印体:“令堂安好,勿念。旧事可敢重提?”
这份材料,他通过国际快递,用假名和假地址寄往了吴文彬在温哥华的住处。
剩下的,就是等待和祈祷。方毅向单位递交了年假申请,理由是“处理私人事务,调整状态”。张为民批得很痛快,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方毅知道,自己暂时离开,或许正合某些人的意。
一周后,方毅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海外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下周三下午三点,温哥华xx教堂见。只你一人。”
成了!
方毅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订了最早飞往温哥华的机票,用的是自己的真实护照。他知道这瞒不过周明远的耳目,但他赌的是对方反应的时间差,以及对方对他此行目的的误判——或许会以为他是走投无路,想出去避风头,或者寻求其他非法证据。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方毅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绪难平。这趟旅程,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赌吴文彬的良心未泯,赌周明远的手伸不到那么快,赌自己能带回那份尘封了二十年的关键证词。
温哥华的空气带着海洋的湿润和凉意。方毅提前一天抵达,低调地入住了一家小旅馆。周三下午,他提前一小时来到约定的教堂。这是一座安静的哥特式小教堂,坐落在一片宁静的社区里。他坐在后排长椅上,看着彩绘玻璃透下的斑斓光线,默默等待着。
两点五十分,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低着头,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与方毅接触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前排,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低头祷告。
方毅没有立刻上前。他观察着,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三点整,教堂的钟声悠悠响起。方毅起身,走到吴文彬旁边的位置坐下。
“吴老师?”方毅低声问。
吴文彬没有抬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推了过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在里面了。当年的实验原始记录草稿,我和周明远关于论文核心部分的讨论邮件打印件,还有他后来派人找到我,威胁我如果敢说出去,就让我在国内的母亲‘老无所依’的录音虽然音质不太好,但能听清。”
方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强忍着立刻打开信封的冲动:“谢谢您,吴老师。您母亲那边”
“养老院打电话给我了,说收到一笔匿名捐助。”吴文彬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而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我知道是你。谢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苍凉,“二十年了我每晚都做噩梦。我对不起当年那位被剽窃的学者,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现在,该结束了。东西给你,怎么用,是你的事。我只希望我母亲能安度晚年。”
说完,他不再看方毅,起身,佝偻着背,像来时一样,低着头,蹒跚地走出了教堂大门,很快消失在门外午后的阳光里。
方毅紧紧攥着那个尚有体温的信封,感觉重若千钧。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二十年前的学术丑闻证据,更是一个被压抑了二十年的灵魂的救赎,是他反击周明远最有力的武器!
他没有停留,立刻返回旅馆,仔细检查了信封里的所有物品。录音笔里的声音虽然有些失真和背景杂音,但周明远那带着威逼利诱的冰冷语调清晰可辨;泛黄的实验记录草稿上,有周明远潦草的批注和吴文彬详细的原始数据;那些邮件打印件更是铁证如山。吴文彬甚至在最后附了一份亲笔签名的证词,详细叙述了当年被迫改口和远走他乡的经过。
方毅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证据拍照备份,上传到多个加密云存储,然后将原件用防水袋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外套内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有了这些,他就有机会彻底撕下周明远的伪装!
返程的航班定在第二天上午。方毅一夜未眠,反复检查着证据的安全。他设想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但直到顺利通过安检,登机,飞机平稳起飞,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周明远真的没料到他会找到这条二十年前的线索。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方毅随着人流走下舷桥,踏上熟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即将凯旋的豪情。他快步走向入境通道,准备接受边检。
轮到方毅时,他将护照和登机牌递给窗口后的边检官员。官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他接过证件,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地张望。方毅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方毅先生?”边检官员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是我。”
“请稍等。”官员拿起旁边的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两名穿着海关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态度礼貌却不容置疑。
“方先生,您好。我们接到通知,需要请您配合,对您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进一步检查。请跟我们到这边来。”
方毅的心猛地一沉。他强作镇定:“检查?为什么?我的行李已经通过安检了。”
“这是例行程序,请您配合。”海关人员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方毅被带进旁边一个单独的房间。一名工作人员要求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行李箱和公文包,仔细翻查。方毅的心跳如擂鼓,外套内袋里那个小小的防水袋,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窒息。他努力控制着表情,看着对方将他的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一件件拿出来检查。
“这是什么?”一名工作人员拿起他放在公文包夹层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他为了迷惑视线,故意放在明处的吴文彬提供的邮件打印件复印件。
“一些私人文件。”方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工作人员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复印件看了看,眉头微皱:“这些文件内容涉及他人隐私,我们需要暂扣进行审查。请您理解。”
“这是复印件!而且内容并不涉及国家秘密或违法信息!”方毅据理力争,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是否涉及,需要专业审查后才能确定。”工作人员将复印件收好,语气不容辩驳,“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这些文件由我们暂为保管。请您留下联系方式,有结果我们会通知您。”
方毅看着对方将那个装着关键证据复印件的信封收进一个文件袋,贴上封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拿走了复印件!虽然原件还在他身上,但这意味着对方已经知道他在调查什么!周明远的手,终究还是伸了过来!而且是以这种冠冕堂皇的“涉及隐私”的名义!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恐慌,看着工作人员将封好的文件袋拿走。他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应都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审查需要多久?”他咬着牙问。
“这个无法确定,请您耐心等待通知。”工作人员公式化地回答。
方毅深吸一口气,拿回自己被翻检过的行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检查室。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他却感觉像置身于一个冰冷的真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内袋的位置,那里藏着吴文彬的亲笔证词和录音原件。
他们拿走了复印件,以为截获了关键。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致命一击,还藏在他身上。只是,这最后的武器,还能顺利递出去吗?周明远接下来,又会如何出招?方毅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第十章 终极抉择
机场海关检查室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方毅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拖着行李箱,脚步虚浮地汇入机场大厅喧嚣的人流,周遭的嘈杂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外套内袋紧贴胸口的位置,那份薄薄的防水袋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神经。他们拿走了复印件,周明远必然已经知晓了他的底牌。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晴”的名字。方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晴晴。”
“怎么样?顺利吗?”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复印件被海关以‘涉及隐私’为由暂扣了。”方毅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原件还在我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苏晴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他们动作太快了!周明远肯定知道了!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刚出机场,准备回市区。”方毅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放心,暂时没事。但我们必须快,周明远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我查到了!”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促,“周明远!他定了明天上午十点飞往瑞士苏黎世的航班,理由是参加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国际法律伦理与程序正义’高级研修班!明天上午十点,国际出发,通道!”
方毅的心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明天上午十点!周明远这是要金蝉脱壳,一旦让他踏上瑞士的土地,再想引渡回来,无异于痴人说梦。以周明远的手段和人脉,他完全可以在国外遥控指挥,甚至利用所谓的“学术交流”进一步巩固他的“程序正义”光环,将方毅彻底钉死在“滥用职权”的耻辱柱上。
“消息可靠吗?”方毅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航空公司内部系统查到的,用的是他的真实护照和签证,行程公开透明。”苏晴语速飞快,“他就是要大摇大摆地走,让你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方毅,我们没有时间了!所有正规法律途径都走不通,张检察长那边”
“他不会批任何手续的。”方毅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张为民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检察院内部无形的阻力比周明远本人更让他心寒。“他现在恐怕正等着我犯错。”
“那怎么办?”苏晴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无助,“难道就看着他这样逍遥法外?陈芳白死了?吴文彬的证词就这么”
“证词还在我手里!”方毅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了下去,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原件还在!这是能钉死他的铁证!”
“可是”苏晴的声音带着迟疑,“你刚才说,海关扣了复印件,他们肯定已经知道内容了。周明远会不会销毁国内的痕迹?或者对吴文彬的母亲”
方毅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周明远行事缜密狠辣,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一旦他意识到吴文彬的证词足以致命,他完全可能在国内进行最后的“清理”。吴文彬的母亲,那位在养老院安享晚年的老人,瞬间成了最脆弱的人质。
“晴晴,”方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立刻想办法,匿名也好,通过可靠的朋友也好,确保吴文彬母亲的安全,把她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切断所有可能的追踪。第二,动用你所有的媒体资源,但先不要发布任何实质性内容,准备好准备好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
“炸弹?”苏晴的声音一颤。
“对。”方毅的目光穿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窗,望向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一颗足以炸毁周明远所有伪装的炸弹。但什么时候引爆,由我决定。”
挂断电话,方毅没有回家。他找了一家偏僻的连锁酒店,用假身份证登记入住。反锁房门,拉上窗帘,他像一个即将执行最后任务的死士,开始检查他最后的武器。
防水袋被小心打开。吴文彬亲笔签名的证词纸张有些发脆,字迹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二十年的压抑和控诉。那支老旧的录音笔,方毅戴上耳机再次聆听,周明远那熟悉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儒雅和从容,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和冷酷,每一个音节都像淬毒的冰针。泛黄的实验记录草稿上,周明远潦草的批注与吴文彬严谨的原始数据形成刺眼的对比。还有那些邮件打印件,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这些证据,每一份都足以将周明远钉死在学术欺诈的耻辱柱上,并足以成为撕开他后来一系列“合法犯罪”的突破口。它们合法吗?获取过程本身没有问题,吴文彬是自愿提供的。但是
方毅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u盘——陈芳用生命换来的、记录着基金会真实资金流向的账本。那是“毒树之果”,是非法证据,在法律上毫无价值。而此刻,他手中吴文彬的证据,是干净的,是合法的,是阳光下闪耀的利剑。
然而,使用它的后果呢?周明远一旦离境,这些证据在国内司法程序中将失去大部分威力。他需要媒体,需要舆论,需要将这一切公之于众,形成滔天巨浪,倒逼司法机关,甚至引起国际关注。但一旦通过媒体公开,尤其是通过苏晴的渠道公开,就必然涉及吴文彬的个人信息、他母亲的安危(即使转移了也难保万全)、以及当年那些可能还在世的、被周明远剽窃的国外学者的隐私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程序瑕疵”?算不算为了追求“实质正义”而牺牲他人的权益?
坚守程序正义,意味着他只能将这些证据通过正规渠道提交给检察院或纪委,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们在官僚体系中被拖延、被质疑、甚至被周明远的势力拦截、篡改,最终石沉大海。而周明远,将在瑞士的雪山湖畔,继续扮演他德高望重的法学泰斗。
以非法手段公开?利用苏晴的媒体力量,不顾一切地将这颗炸弹引爆?这能最快地将周明远拉下神坛,让他身败名裂,甚至可能促使瑞士方面配合调查。但代价呢?牺牲程序正义的原则,牺牲无辜者的隐私和安全,牺牲他自己作为一名检察官的信念和底线。他,方毅,将和周明远一样,成为规则的破坏者。
两种选择,像两条荆棘之路,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每一条都鲜血淋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方毅枯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证据摊开着,像一场无声的审判。他想起陈芳倒在血泊中的眼神,想起吴文彬佝偻着背走出教堂时那如释重负又无尽苍凉的背影,想起周明远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程序正义”时那虚伪的嘴脸,想起张为民那闪烁其词的目光
信念与结果,规则与复仇,检察官的职责与个人的愤怒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嘶吼、挣扎。
凌晨四点,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苏晴发来的加密信息:“老人已安全转移至邻市秘密地点,有专人守护。所有报道素材已准备就绪,随时待命。另:周明远车队已出发前往机场。”
方毅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长夜将尽。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晴的号码,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晴晴,来检察院顶楼天台。现在。带上你的录音笔和相机。”
“我要你,亲眼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