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老鹰崖成了苍天赐临时的家与道场,亦是陈济仁为他量身打造、磨砺心性与技艺的“问道”初阶——但这“问道”,从一开始便不是避世的修行,而是与他内心的风暴,与外界的阴影不断撕扯的战场。
每日天色微熹,寒霜凝瓦。陈济仁便将天赐唤醒,面朝东方熹微的晨光坐好。
“闭目,凝神,杂念如尘,拂去勿留。舌抵上腭,意守丹田。此乃‘蛰龙胎息诀’之‘筑基调息’根基。吸——如春蚕吐丝,绵绵若存,引天地清冽之气,自鼻端入,过重楼(咽喉),沉于脐下三寸丹田…”
陈济仁的声音低沉舒缓,带着奇特的韵律。他一边口授,一边以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天赐的膻中、气海等穴位,引导气息流转的路径。
天赐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一丝“绵绵若存”的气息。可黑暗倾刻便被撕裂——林晚晴被拖走时那双死寂的眼睛、赵小虎咧开的讥诮嘴角、父亲背他时脖颈迸起的青筋。甚至黑皮砸下的钢管带着风声,猛地砸向他的后脑!他的气息骤然一乱,胸口如撞重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杂念一起,心火未平,如何引气归元?”陈济仁枯瘦的手指在他膻中穴轻轻一按,一股尖锐的酸胀感刺入,“恨如瘀血,便堵在这儿。你今日若能引气下行三寸,便是化开一丝瘀。针可通经络之堵,心法可化情志之淤。你若放不下,便是日日扎针,也治不好这肝火灼筋的根。”
天赐咬紧牙,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仿佛将那些破碎的画面、灼烧的恨意,都随着冰冷空气强行压入丹田,试图将它们炼成一块沉默的、可供驱使的炭。
“吸如春蚕吐丝,绵绵若存……”他默念着口诀,艰难地维持着呼吸的节奏。初时只觉气息短促,胸口像堵了块石头,“绵绵若存”的感觉缥缈难寻。
“省赛之念,如烈火灼心;忧人之思,如藤蔓缠身。且暂放下,专注一息,”陈济仁的声音如同定心石,“然‘放下’非‘忘记’。如同治伤,先认准淤堵之处,方能下针。你心中诸多块垒,今日且只认准‘焦灼’这一处,试着用气息去化它。”
晨课结束,天赐注意到檐下那排曾挂满尺长冰棱的瓦沿,如今冰棱已短去大半,只在尖端悬着欲滴的水珠。时间,正随着积雪一起悄然消融。
午后,父亲苍振业背着半袋杂粮和几件洗净的旧衣上来。趁陈济仁视图药材时,他蹲在儿子床边,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搓着膝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你大哥捎信回来了。说是工地赶工,腊月二十就能歇了,今年能提早回来过年。他还提前汇了些钱,让家里置办些年货。”
苍振业的眼角皱纹舒展开,继续说道:“向阳的脚也好利索了,晓花在伙房练得手艺见长,工头都夸她做的菜下饭……”
天赐听着,心头一热。他仿佛看见大哥风尘仆仆推开家门的模样,看见二哥不用再一瘸一拐,看见大姐被夸时脸上的笑。这是苦日子里难得的甜,让他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苍振业看着儿子脸上短暂的光亮,心里踏实了些,又小声补充:“还有,你三伯家的向荣,在部队里好象也争气,来信说得了嘉奖。你爷念叨好几回了。”他顿了顿,似乎想把这“喜气”说得再足些,“总之啊,家里都盼着你好好养着,等腿好了,咱们一家子过个团圆年。”
父亲走后,那点“喜气”却象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天赐心里漾开复杂的涟漪。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积雪压弯的毛竹。哥姐在外搏命挣来的这点“好消息”,越发衬得自己困守此地的无力。团圆?他这条腿,赶得上团圆吗?陈师父倾囊相授的机缘,自己若因这腿伤错过,又该如何面对?那“喜”的背后,是沉甸甸的期待,压得他心头那点刚因家人好消息而生出的暖意迅速冷却,转而发酵成一种更深的焦虑——他必须更快、更好,才能不姑负这一切。
陈济仁不知何时已回到屋内,将一包新配的药材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天赐不自觉蹙起的眉心,又扫过窗外渐短的冰凌,了然道:“怎么,听了家里的喜讯,神思不属了?以为只有惊惧愤怒才是心魔?喜乐忧思,过则为害。‘喜伤心’,乐极神涣;‘思伤脾’,虑结气滞。你此刻心浮气躁,便是这‘喜’与‘思’交攻,乱了中焦。”
天赐一怔,猛地抬头。
“外面的风雪,不会因你闭目塞听便止息。你此刻的‘静’,若非为了将来能更稳地走入风雪,便是自欺欺人的龟缩。”陈济仁走到桌边,展开那张泛黄的经络图,“但‘静’并非枯坐。尤其你这般心系挂碍之人,真正的‘静’,是要在诸般情绪风浪中,找到那根定海的针。”
“那…那我该…该怎…怎么做?”天赐声音因急切而更显结巴。
陈济仁转身,手指重重按在图上代表肝经的在线:“要‘蓄’,更要‘炼’。你如今,如同这图中被诸般情绪淤塞的经脉。气血不通,则肢体萎废,百病丛生。治身之道,首在‘通’。通经脉,需识经脉;通情志,需明心性。你以为我教你认这些穴位经络,只为治你的腿?更是要你认得自身‘心念’的穴位所在,知‘喜’从何生,‘虑’由何起,方能下针导引,不至被其反制。”
他枯瘦的手指在图上游走,点在“膝眼”、“犊鼻”、“阳陵泉”等穴位上:“此处,膝眼穴,主治膝痛筋挛;此处,阳陵泉,筋之会穴。你腿伤之痛,根在筋络磨损,气血壅塞。欲解其痛,需先明其位,通其路。你心头这因‘喜讯’而生的焦灼,亦是如此。需先明辨这焦灼究竟源于对家人的愧,源于对自身的急,还是源于对未来的惧?辨不明病根,徒然压制,便是淤上加淤。万事皆同此理。你欲破外界困局,也需先看清自身心绪的‘关节’何在,力量的脉络如何行走。盲目挥拳,或盲目欢喜,不过是打在空处,或反伤己身。”
这便是“灵枢指玄手”第一阶——“摸骨寻径”的开端。陈济仁让天赐伸出左臂,自己则挽起袖管,露出清瘦却筋肉分明的骼膊。“闭眼。”他命令道。天赐依言闭目,全神贯注于指尖的触感。陈济仁抓着他的手指,引导其在自己手臂的骨缝、肌肉间隙、凹陷处反复摸索、按压、感知。
“此乃肱骨外上髁,其下凹陷处,为手三里,沿此肌隙下探,触此处微凹,乃曲池。指下需稳,力需匀,心需静。皮肉之下,骨为山,筋为河,穴为潭。不识山川地理,如何寻潭引水?识人辨事,亦同此理。须得触摸真实,而非臆想。”
天赐的手指因常年练武布满硬茧,触感粗糙迟钝。初时他尚能专注,可指尖划过“曲池”穴时,“团圆年”三个字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手腕微微一颤,指腹便滑到了骨膜之上。陈济仁立时觉察:“指下已乱。方才心念飘向何处?”
“我…我想着…过年…”天赐赧然。
“挂碍之喜,亦是心障。”陈济仁声音无波,“你且将它看作一个需要辨认的‘穴位’。此刻,它在你心中何处?是暖是胀是紧?感受它,辨认它,而非被它牵引得失了方寸。”
天赐愣住,依言内观。那“团圆”的念想,此刻在心口偏左处,确有一团微胀的暖意,却又裹着一丝紧绷。他重新闭眼,指腹落回师父臂上,这一次,他将那团“暖胀”也当作需要感知的对象,与指尖下的骨骼肌理并列。奇妙的是,心神反而更凝实了些。
在师父的耐心点拨下,天赐一遍遍练习,指腹在师父和自己手臂上反复摩挲、按压、记忆,磨得皮肤发红发热也不停歇。那份在训练场上锤炼出的狠劲与专注,此刻被引导向一种截然相反的、极致细腻的内向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