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分,苍天赐如同被无形的钟摆精准叩醒。无需闹钟,极限生存已将他的身体锤炼成最精密的仪器。疲惫如潮水般试图将他卷回梦境,但体内一股礁石般的意志力岿然不动,将涌来的困倦撞得粉碎。他迅速盘坐,运转蛰龙诀,几个周天后,昏沉尽去,神思清冽如雪水。昨日强记的知识在脑海有序闪过。他穿衣、系带、念念有词,一系列动作在昏暗中进行,无声而迅捷。
对面床上的陈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瞥见那个已经穿戴整齐的背影正在轻手轻脚地整理床铺。他含糊地嘟囔了句“妖怪”,又沉入梦乡。这场景他太熟悉了,这个师弟总是比体校规定的起床时间早一刻醒来。
清晨五点三十分,体校的起床哨尖锐地划破寂静。宿舍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哈欠连天和不满的嘟囔。陈刚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习惯性地朝对面苍天赐的铺位瞥去,那铺位上的床铺早已叠放整齐,苍天赐已出去洗漱了。
“真是个怪物。”陈刚再次嘟囔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师弟对时间的管理真是精确到了秒。为了如厕洗漱时不与众师兄弟冲突,为了有一个更安静的环境进行雷打不动的早间复习,这个师弟特意错开起床的高峰期,比体校规定的起床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
五点五十分,苍天赐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训练馆。热身跑圈时,他运转蛰龙诀,呼吸逐渐悠长,步伐均匀而有弹性。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柔韧拉伸时,苍天赐嘴唇翕动,贴近细听,你会听到《少年中国说》的铿锵篇章:“…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
周振华双臂抱胸,悄立于场馆阴影处,目光追随着那个几乎将时间掰碎、揉进每一个动作里的身影。他看得分明:苍天赐今日踢靶,力道虽猛,但力贯千钧的右腿在收势瞬间,支撑腿的膝盖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下,落地时足弓未能如往常般瞬间绷紧抓地,而是有些虚浮地一蹭——这不是发力技巧生疏,是筋骨疲劳累积、神经控制力下降的征兆。他的目光又扫向陈刚、李强等人,只见他们反应速度比平日慢了半拍,眼神也缺少了那股清亮锐气,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周振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悄悄地离去,正如他悄悄地来。
这天早训结束,周振华叫住苍天赐,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关切说道:“天赐,你爹托人捎来了十几个鸡蛋,说是给你补补。”实际上,这些鸡蛋是他瞒着妻子,从给女儿准备的土鸡蛋里匀出来的。
“好的,谢谢周校长!”苍天赐接过鸡蛋,想到父母,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温暖。
周振华轻轻拍了拍天赐的肩膀,继续道:“天赐,你还和以前一样叫我周教练就行,这听着亲切。另外,我开学这段时间太忙,没多少时间看着你们训练。但我听你陈刚师兄说了,你学习训练都非常克苦。你的这种拼博精神值得肯定,不过,练武如拉弓,张弛要有度。弦绷得太紧,未等箭发,自己先断了。我看你今日下盘有些不稳,眼神也散了光,这不是好兆头。”
周教练这番直指要害的罕见关切,让苍天赐心中一凛,既感动又有些被看穿的慌乱。他避开周振华审视的目光,低下头,声音发紧:“我…我会注意的,周教练。”
上午八点整,少年班的教室已坐满了人。苍天赐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铃响踏入。他迅速落座,无视周遭投过来的各色目光,立刻摊开课本与习题册,如同最饥渴的旅人扑向甘泉,瞬间便沉入题海。
然而,少年班的第一次物理单元测验,给了他当头一棒。试卷上那些远超小学难度的综合应用题,象一道道冰冷的枷锁,困住了他的思维。尽管他拼尽全力,交卷时仍有两大道题空白。结果公布,他仅仅位列中游。这个成绩象一块寒冰,沉甸甸地砸进他因连轴转而燥热的心湖。午休时,他捏着试卷,指尖冰凉。林若曦从他身边走过,目光在分数栏上停顿了半秒,那平静无波的一瞥,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感到刺痛。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意识到,少年班的“快”,是碾压式的,光靠苦熬时间,远远不够。
上午第三节数学课进行随堂小测,题目刁钻。昨晚测验失利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压力接踵而至。连续缺觉和高压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数字开始浮动。他心中一凛,强摄心神,默运蛰龙诀。气息沉入丹田,再上行至灵台,一股奇异的清凉感蔓延开来。那些浮动的符号瞬间钉死在纸上,纠缠的思路如被快刀斩断,露出清淅的脉络。他笔走龙蛇,竟比平时快了一刻钟交卷。交卷瞬间,一阵虚脱般的晕眩袭来,他扶住桌角才站稳。“原来,师父教的‘定静’,同样能用来降伏这散乱的心神。”他心中壑然一亮,仿佛在荆棘丛中踩出了一条新路。
课间十分钟,是少年班学子们难得的放风与社交时间。教室瞬间喧腾起来,聊天的、打闹的、分享零食的、讨论偶象剧的,青春的活气四处流淌。
唯有苍天赐,象是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坚冰。他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指尖飞快地翻动着书页,或是疾速演算,或是闭目凝神,或是嘴唇翕动,似乎在进行着高效率的回顾与记忆。他那超然的专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的欢腾隔离开来。
宋薇拿着一道数学题走来,指尖叩了叩桌面:“大学霸,帮看看这题,常规解法太绕。”
苍天赐抬头,眼白里带着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迅速浏览题干,提笔在图形上添了一条辅助线:“这里,连接这两点,构造相似,直接用比例关系,三步。”思路简洁得让宋薇眼前一亮。她看着他清瘦却专注的侧脸,那句“你眼睛好红”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道:“谢啦!”
下午的训练强度更胜早晨,是对体能、技术和意志的三重考验。每次训练完,他身上的汗水总是浸透道服,肌肉因极度疲劳而颤斗。
训练间隙,其他队员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而苍天赐却靠着墙根,从背包里抽出一本便携英语语法手册,或是几张写满数学难题的稿纸,争分夺秒地扫上几眼。那专注的神情,与方才擂台上眼神凶狠、拳腿生风的少年判若两人。
“师弟,你…你这真是太克苦了!为兄佩服。”师兄吴斌喘着粗气走近,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苍天赐只是抬眼,轻笑道:“时间紧,脑子笨,不…不努力跟不上啊!”
暮色降临,体校晚训结束,往往已过晚上七点。苍天赐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迅速赶到体校食堂,匆匆扒完晚饭,又飞速地跑向学校。等到了学校,同学们早已坐在教室里安静地自习了。苍天赐轻轻地走进教室,又轻轻地来到自己的座位上。
晚自习后,苍天赐送林晚晴回家的那段路程,成了他一天中唯一允许自己“慢”下来的时刻。如今,这已不再是最初带着些许刻意“帮助”性质的同行,而是演变成了一种默契的陪伴与双向的探讨。
夜色笼罩的街道,灯火温柔。苍天赐会自然地放缓脚步,迁就着她的节奏。他会说起训练中对发力技巧的新感悟,竟能与物理课的动量定理相互印证;也会困惑于某篇古文里士人的决择,与她探讨那是“固执”还是“坚守”。
林晚晴总是安静地倾听,偶尔,她会轻声插话,提出一个角度刁钻的问题:“那你觉得,他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劲头,和你练武时追求的‘道’,有相通之处吗?”或者在他某个思维跳跃的节点,精准地递上一句:“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说,身体的记忆其实也是一种知识?”
这些问题往往能让苍天赐愣怔片刻,继而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被她的话语点亮了某个幽暗的角落。“对,就是这个意思。晚晴,你总结得比我透彻。”
在这种放松的、充满信任的交流中,他的表达愈发流畅自然,思想也碰撞出更多的火花。对他而言,这段路不仅是护送,更是一场心灵的舒缓与智慧的涤荡。而对林晚晴来说,能走入他深邃而忙碌的精神世界一隅,并被他认可为能与之同频共振的知音,那份悄然滋生的喜悦与满足,远胜于最初“帮助他”时的心情。
回到体校宿舍,时间已到九点半。苍天赐快速地洗漱完,然后又迅速地回到寝室的书桌上伏案疾书。少年班的作业量极大,要完成它们,常常需要耗费数小时。
然而,每晚十点,体校就会熄灯。当宿舍陷入一片黑暗,师兄弟们陆续进入梦乡时,他书桌上的作业才完成一半不到。尽管他买了一个光线较小的台灯,并用黑布仔细包裹住灯罩,尽量将光线约束在方寸之间;尽管他起身时轻手轻脚,如履薄冰,但黑暗中那微弱的光晕、书页翻动的每一声轻响,都让他觉得是对室友安宁的一种侵扰,让他在专注的同时,心底始终绷着一根愧疚的弦。
然而这个晚上,当苍天赐终于完成最后一道题,关掉台灯,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向床铺时,脚下忽地被什么硬物一绊,“咣当——哗啦!”一声闷响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炸开。原来是他不小心踢翻了李强放在床边的搪瓷脸盆,那脸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那声响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寝室内的寂静。李强猛地惊醒,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看向声音来源,脸上掠过一丝被强行拽出睡梦的不快与烦躁。虽然他只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天赐,搞什么啊……”便揉着眼睛重新躺下,但那不满的情绪却象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苍天赐的心里。几乎同时,对面铺的陈刚也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叹息,仿佛吐出了积压许久的疲惫。
苍天赐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刺骨。那声叹息和那个眼神,在他感官中被无限放大,与记忆中陈刚师兄日渐增多的翻身次数、吴斌师弟晨训时掩饰不住的哈欠、李强偶尔掠过眼底的细微烦躁……瞬间串联成一根冰冷沉重的锁链,死死缠上他的脖颈,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生怕侵扰他人的那道界限,在这一刻被那声“咣当”彻底击得粉碎。巨大的负罪感与一种近乎无处容身的窘迫,如同冬日深夜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比体校任何一次极限体能训练后的虚脱更让他感到无力。
他看得分明,师兄弟们从未出声抱怨,这份沉默的体谅曾是支撑他的温暖力量,此刻却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他知道,自己每晚的灯火和声响,无论多么微小,都已成为这片共享空间里一道无法忽视的、令人不安的裂隙。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念头不再只是盘旋在心底的焦虑,而是伴随着那声仿佛仍在耳中回响的“咣当”,变成了一个必须尽快执行的命令。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容下他的灯火与书本,却绝不会再侵扰任何人安宁梦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