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磕头的“咚咚”声,在偏殿里回响,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庙里撞钟的和尚——就是和尚没他这么磕的,这力道,再磕几下脑浆子都得磕出来。
小泉想上前制止,可皇帝抬手拦住了。
“让他磕。”皇帝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朕倒要看看,这‘仙丹’,到底有多大本事。”
于是满殿的人就这么看着。太医们想劝不敢劝,侍卫们想拉不敢拉,太监们更是缩在角落里,恨不得变成壁画。
“咚、咚、咚……”
靖王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糊了一脸。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还在磕,眼神空洞,嘴角咧着诡异的笑,那模样……别说皇帝,连小泉都看得心里发毛。
李延年太傅实在看不下去了,颤巍巍上前:“陛下,再磕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皇帝这才摆手:“按住他。”
几个侍卫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把靖王按住。靖王也不挣扎,被按在地上还咧着嘴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太医令赶紧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大变:“陛下!王爷他……他脉象极乱,气血逆行,这……这是中毒极深的征兆!”
皇帝脸色阴沉:“能救吗?”
“臣……臣尽力。”太医令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靖王几处大穴扎下去。
靖王浑身一颤,眼神稍稍清明了些,可随即又涣散了,嘴里开始念叨:“长生……仙丹……朕……朕是皇帝……”
这话把所有人都吓着了。
朕?他敢自称朕?
皇帝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小泉赶紧上前:“陛下息怒!这是毒发癔症,胡言乱语,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皇帝冷笑,“心里没想,嘴里能说?”
他走到靖王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最宠爱的儿子,眼中尽是失望:“你心里,早就想当皇帝了吧?”
靖王却听不见,还在那念叨:“控昏君……掌大权……长生……长生……”
“昏君?”皇帝气笑了,“你说朕是昏君?”
他正要发作,殿梁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丹成之后,先控昏君,再掌大权…”
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还带着点独特的腔调——像是刻意模仿某个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抬头。
只见偏殿的横梁上,不知何时蹲了只鹦鹉。羽毛翠绿带金,头顶一撮红毛,正歪着脑袋,绿豆眼滴溜溜转着,看着下面这群两脚兽。
小泉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养的那只鹦鹉!它怎么跑宫里来了?!
“刚才……”李延年太傅颤声问,“是这扁毛畜生说话?”
话音未落,鹦鹉又开口了,这回换了个语气,还是模仿人声,但音调更谄媚些:
“…王爷放心,那老东西活不过三年…”
“老东西?”皇帝脸色铁青,“哪个老东西?”
鹦鹉不理他,自顾自又说:
“…等那小皇帝登基,还不是您说了算…”
“小皇帝?”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哪个小皇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鹦鹉模仿的,是靖王和他心腹的对话!而且内容……大逆不道!
小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这鹦鹉聪明,会学人说话,可没想到它连这种话都学了去!更没想到它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说出来!
靖王还在地上癔语,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老底被一只鸟给掀了。
皇帝盯着那只鹦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畜生……哪来的?”
小泉“噗通”跪下:“陛下,是……是草民养的。”
“你养的?”皇帝看向他,眼神如刀,“它说的这些话,你听过?”
“草民绝未听过!”小泉赶紧解释,“这鹦鹉是草民在山中救的,极通人性,最爱学人说话。但它平日里只在医馆,怎会……”
他忽然想起什么。
数月前,靖王府的人曾来扁鹊会探查,在医馆外转悠了半天。当时这鹦鹉就挂在院里……
难道……就是那时候学的?
皇帝显然也想到了,他看向太医令:“可有办法让靖王清醒片刻?”
太医令犹豫:“强行唤醒,恐伤神智……”
“朕只要他清醒一炷香时间!”皇帝厉声道,“听明白了吗?”
太医令不敢违抗,取出几根长针,在靖王头顶几处要穴深深刺入。
靖王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片刻后,他眼神渐渐聚焦,茫然地看着四周,最后落在皇帝脸上。
“父……父皇?”他声音嘶哑,“儿臣……儿臣这是……”
“你听着。”皇帝指向梁上的鹦鹉,“这畜生说的话,你可认得?”
鹦鹉适时地又开口了,还是模仿那个谄媚的声音:
“…王爷,那老东西今日又咳血了,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
靖王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他嘴唇哆嗦,“这不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是什么?”皇帝逼问,“不是你说的?还是不是你府上人说的?”
靖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鹦鹉还在那“助攻”,这回换了个更狠的:
“…等王爷登基,第一个就宰了庆王那小子…”
庆王站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没说话。
靖王彻底崩溃了,他猛地指向鹦鹉:“妖孽!这定是妖孽!父皇!这畜生会妖法!定是庆王训练的妖物,来构陷儿臣!”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一只鹦鹉,能训练得这么惟妙惟肖地模仿人声?还能编出这么具体的对话内容?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靖王:“你……你到现在还敢狡辩!”
他转向小泉:“小泉大夫,你这鹦鹉……平日里都学些什么?”
小泉硬着头皮答:“回陛下,它……它最爱学人吵架。医馆里病人争执、街坊拌嘴、甚至……甚至王婆骂街,它都学。”
“王婆骂街?”皇帝一愣。
“是……”小泉解释,“医馆隔壁包子铺的王婆,嗓门大,说话……生动,鹦鹉最爱学她。”
皇帝脸色古怪,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时,鹦鹉忽然换了种语气——尖利泼辣,活脱脱一个市井泼妇:
“…你个杀千刀的!偷老娘包子还敢跑!老娘打断你的狗腿!”
这腔调,这用词,跟刚才那些阴险对话截然不同,一听就是街头吵架。
几个太医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住。
皇帝也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鹦鹉确实只是学舌,并非有意构陷。它学的话,都是它听过的。
那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皇帝看向靖王,眼神彻底冷了。
“靖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你还有何话说?”
靖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一只鸟,把他三年来的谋划,全掀了个底朝天。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我费尽心机,筹谋三年,竟败在一只扁毛畜生手里……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开始咳血,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涌出来。
太医令大惊:“陛下!王爷毒性攻心,怕是不行了!”
皇帝看着这个儿子,眼中闪过痛苦、愤怒、失望……最终,全都化为冰冷的决绝。
“拖下去。”他转身,不再看靖王,“关入天牢,听候发落。”
侍卫们上前,将还在咳血的靖王拖走。靖王不挣扎,只是笑,笑声凄厉,在殿内回荡。
鹦鹉在梁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忽然又开口了,这次是模仿靖王刚才的笑声:
“哈哈哈……天意……哈哈哈……”
学得惟妙惟肖。
皇帝猛地回头,瞪着那只鹦鹉。
小泉赶紧跪下:“陛下息怒!这畜生无知,只是学舌……”
皇帝盯着鹦鹉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觉得好笑。
“一只鸟,”他摇头,“竟比满朝文武都管用。”
他看向小泉:“这鹦鹉……朕挺喜欢。留下吧。”
小泉一愣:“陛下……”
“放心,朕不白要你的。”皇帝摆摆手,“赏你黄金千两,另赐御鸟笼一个——要金的,配得上它这‘功劳’。”
小泉哭笑不得,只好谢恩:“谢陛下。”
鹦鹉在梁上扑棱翅膀,忽然又开口,这回学的是太监的腔调: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字正腔圆,跟真的似的。
满殿的人,这回是真憋不住了,全都笑出声来。
连皇帝都笑着摇头:“这畜生……成精了。”
只有小泉在心里哀叹:得,这下好了,家里最值钱的玩意儿,归皇帝了。
他抬头看鹦鹉,鹦鹉也看他,绿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仿佛在说:咋样?俺立大功了吧?
小泉无奈地叹气。
是,立大功了。
立得他心惊胆战,立得靖王万劫不复。
这只扁毛畜生,今天可真是……神来之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