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中学教职工宿舍，二单元三楼，302室。
一扇有些掉漆的绿色防盗门，象一道关卡，横亘在三人面前。
王建国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手，在门上“咚咚咚”地敲了三下。
每一声，都象是敲在他自己怯懦的心上。
屋里先是一阵拖鞋趿拉地面的窸窸窣窣声，过了好半天，门才懒洋洋地开了一条缝。
一张睡眼惺忪、头发乱得象鸟窝的中年男人脸探了出来。
“哪个哦，大清早的……”
男人打着哈欠，一脸的不耐烦。当看清门外那个局促不安的身影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老三？你咋来了？”
男人正是王赢的大伯，雍城中学的语文老师，王卫国。
“大哥，没打扰你睡觉吧？”王建国搓着手，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一脸的卑微。
“醒都醒了，还睡个铲铲。”
王卫国嘟囔了一句，拉开门。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没出息的三弟，漫不经心地往后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的眼神瞬间就直了。
站在王建国身后的，除了那个看起来有点陌生的侄儿，还有一个……
一个穿着朴素碎花衬衫，却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大美人！
那身段，那脸蛋，哪怕是站在昏暗的楼道里，都象是在发光。
就象是在一群土鸡里突然冒出了一只金凤凰，扎眼得很。
那是男人看到极品女人时，本能的、掩饰不住的惊艳。
“哎哟！还有客人啊！”
王卫国脸上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那张刚才还挂着寒霜的脸，立马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他一边侧身让路，一边冲着里屋高声喊道：
“秀莲！快起来！老三带客人来了！”
喊完，他又转过头，那双眼睛却象是长了钩子一样，在唐佳丽那张红扑扑的俏脸上转了一圈，笑呵呵地问道：
“吃了早饭没得？没吃就在这儿吃！楼下张胖娃的米粉巴适得很，我去给你们端几碗！”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把老实巴交的王建国给整不会了。他受宠若惊地摆手：
“吃了吃了！大哥你莫忙，我们在屋头喝了稀饭才出门的！”
唐佳丽也赶紧点头，像只受惊的小鹌鹑，小声说道：“吃……吃了的，王叔。”
农村人进城，最怕的就是给城里亲戚添麻烦。喝稀饭那就是吃了，哪好意思让人家花钱买早点？
但王赢可不这么想。
他两世为人，早就把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看透了。
他笑嘻嘻地走上前，摸了摸肚子，一脸理所当然地拆台：
“大伯，我爸和佳丽姐是吃了，但我还没吃饱呢！早上就喝了两口稀饭，这一路颠簸，早消化完了，现在肚子里正唱空城计呢！”
说着，他还故意用骼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唐佳丽，坏笑道：
“佳丽姐，你刚才在路上不也说饿了吗？大伯，你多端两碗嘛！我也要吃，佳丽姐也要吃！”
“咦？！”
王卫国一愣，象是不认识这个侄儿了一样。
以前这小子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今天这是怎么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在美女面前。
王卫国哈哈一笑，指着王赢对王建国说：“老三，你这儿子现在嘴皮子利索了嘛！不错不错！”
他又转头看向唐佳丽，语气那是相当的温柔：
“佳丽，你莫客气哈！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哎，我怎么看你有点面熟……你是刘有德家的那个……？”
“恩，是……是的，王叔……”唐佳丽红着脸应道。
“哈哈，那就是一家人嘛！我跟你公公那是老同学！”王卫国显得更热情了，“那更不用客气了！你们先坐，我去洗把脸就给你们买米粉！”
说完，他转身进了卫生间，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只留下客厅里三个有些手足无措的人。
当然，除了王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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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国家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小康之家”。
进门就是客厅，地上铺着当时最时髦的水磨石，擦得锃亮。墙上刷着那半截绿色的油漆墙围，透着一股单位宿舍的“公家味”。
一套暗红色的人造革沙发靠墙摆着，中间是个玻璃茶几，下面压着一张带风景画的塑料桌布。
最显眼的，还是对面那个占据了整面墙的组合柜。中间摆着一台24寸的大彩电，上面盖着蕾丝防尘罩，象个待嫁的新娘。旁边格子里摆着各种奖状、塑料花，还有一个印着“奖”字的热水瓶。
头顶上是三头吊灯，角落里居然还立着一台罩着布套的冰箱！
这一切，对唐佳丽来说，简直就是豪宅！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王建国身后，只敢用半个屁股沾着沙发边，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王赢看出了她的拘束。
他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故意把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笑道：
“佳丽姐，别紧张。这也就是个窝，比咱们那瓦房亮堂点罢了。”
“只要咱们那店开起来，这种房子，也就是个过渡。到时候，咱们也买个楼房，比这还大，还宽敞！”
“到时候，你想来我家怎么耍就怎么耍，天天住都没问题！”
他一边吹着牛，一边眼神乱瞟，很快就锁定了茶几果盘里的几个大脐橙。
这玩意儿在农村可是稀罕货，一般只有过年才舍得买。
王赢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个，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水果刀，“唰唰唰”地削了起来。
那刀法，行云流水，长长的橙子皮连绵不断，像条金蛇在舞动。
这手绝活，把唐佳丽看呆了。她心想：
这曾嬢家也没见经常吃水果啊，这小子哪练出来的？
橙子削好了，王赢自己没吃，掰了一半最大的，直接塞进了唐佳丽手里。
“你……你吃吧，小赢……我……我不渴！”唐佳丽脸一红，本能地想推辞。
“让你吃你就吃！”
王赢一把抓住她推过来的手，连同那个橙子一起，又霸道地推了回去。
他的大手紧紧包裹着那是有些冰凉的小手，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背上划了一下。
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柔。
“大伯都说了，让你把这儿当自己家。你要是不吃，那就是看不起他！”
“再说了，”王赢把自己手里那小半个橙子递给父亲，又拿起一个最大的脐橙开始削，坏笑道，“这可是咱们打秋风的战利品，不吃白不吃！今天咱们就要吃个够本！”
看着手里那瓣金黄的橙子，感受着手背上残留的馀温，听着男孩那带着几分匪气又让人安心的话语，唐佳丽心头一热。
她不再推辞，轻轻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甜到了心里。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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