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象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个县城笼罩。
唐佳丽骑着车，机械地跟在刘轩身后，从城南一路向北，仿佛在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空气中的燥热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少了白日的喧嚣，变得更加黏稠、压抑。
终于，两人来到了北门外那条在方亭县城“臭名昭着”的“烂人一条街”。
这里是县城夜晚最喧嚣、也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从半开的旱冰场大门里传出，夹杂着少男少女们放肆的尖叫和轻挑的口哨声。
台球室里，“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一群光着膀子、纹着龙虎豹的社会青年，正叼着烟，围着球桌，为了一块两块的输赢争得面红耳赤。
路边的录像厅门口，贴着花花绿绿、衣着暴露的港台女星海报，几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正蹲在门口，吞云吐雾，眼神在每一个路过的女人身上肆意游走。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挂着暧昧粉红色灯光的美容美发店。
通过磨砂玻璃门，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一排排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只要有男人路过，她们便会立刻抛媚眼、勾手指，象是一群等待猎物的蜘蛛。
唐佳丽虽然不常来这里，但关于这里的流言蜚语，她在村里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心脏象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咚咚直跳。
刘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尤豫，不耐烦地回头催了一句：“搞快点！磨磨蹭蹭干啥子！”
说着，他车头一拐，径直停在了一家名叫“美美美容美发店”的门口。
粉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铄，象是一张咧开的大嘴。
因为店名带了四个“美”字，所以当地人更习惯叫它“四美店”
——————
“到了，佳丽，这就是我给你找的地方！”
刘轩跳落车，指着那块招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他伸手想去拉唐佳丽，却被她象躲瘟疫一样避开了。
刘轩也不恼，只是搓着手，继续用他那充满了诱惑力的语调，编织着那个美丽的谎言：
“你别看这店面不起眼，里面的门道深得很！
“阮二哥说了，你先从学徒做起，学学洗头、按摩、做美容。这活路轻松得很，比你在老家磨豆腐强一百倍！
“而且工资高！只要你学得快，嘴巴甜一点，会哄客人开心，那小费拿得手软！比你卖一个月豆腐赚得都多！”
他凑到唐佳丽耳边，压低声音，象是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佳丽，等你把手艺学精了，把客源攒够了，咱们自己就在附近开一家！
“到时候，我当老板，你当老板娘，咱们天天坐着数钱，那才叫飞黄腾达！”
这一番话，听起来天花乱坠，全是蜜糖。
但唐佳丽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眼前这家连窗户都用深色墙纸封死的“美发店”，看着那扇透出惨白灯光的玻璃门，再看看丈夫那闪铄不定、不敢直视她的眼神……
一股强烈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刘轩，你……你老实给我说！”她的声音在颤斗，“这里……真的是正经学手艺的地方？我……我怎么感觉不对劲？”
被妻子那锐利的目光一盯，刘轩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他目光躲闪，干笑道：
“是……是啊！那招牌上不写着‘美容美发’嘛？还能有假？”
见唐佳丽依旧满脸狐疑，他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漏洞百出的谎言：
“对了，佳丽，待会儿进去了，阮二哥可能会给你倒杯可乐，或者别的喝的。你……你就喝嘛……
“阮二哥这人脾气有点怪，你不喝他给的东西，他会觉得你看不起他，这生意就不好谈了。
“你别紧张，喝就是了，反正是水嘛……”
喝可乐？
脾气怪？
这些话，就象是在一堆干柴上浇了一勺油，让唐佳丽心中的疑火烧得更旺了。
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她：
快跑！
“刘轩，我……我不进去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我跟你说，其实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一份正当的、体面的工作，不需要你给我找这种……”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啪”的一声！
店里原本惨白的日光灯突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暧昧、充满了淫靡气息的血红色灯光！
紧接着，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只穿着一条大裤衩，从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晃晃悠悠地走了下来。
当他看到门口的唐佳丽时，那双本来就小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里面爆发出毫不掩饰的、饿狼般的淫邪光芒！
“哟，轩娃子，回来得挺快啊？”
中年男人拉开玻璃门，一股浓烈的烟酒味混合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死死盯着唐佳丽的身体，就象是在打量一块肥肉：
“这就是你说那个水灵灵的表妹？
“不错！真不错！要得要得！
“面试就不用了！直接上班！今晚就开始！
“你们先进来，我去楼上给表妹拿瓶冰可乐，解解渴，这大热天的……”
说着，他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淫笑，转身就要往楼上走，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仿佛真的是去拿什么可乐。
————————
“轰——！”
唐佳丽只觉得脑子里象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都懵了！
暧昧的红灯、赤裸的眼神、还有那所谓的“冰可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象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将她心中最后那一丝侥幸，烧成了灰烬！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全身都在发抖，伸出一根颤斗的手指，指着眼前这个她曾经深爱过、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恶心和陌生的丈夫，声音凄厉而绝望：
“刘轩！你……你竟然为了钱，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给我找的工作，就是……就是去当……当……”
那个肮脏的字眼，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对她人格的践踏，是对她尊严的凌迟！
“你……你还是不是人？！你对得起我吗？！你完全就是一个畜生，不，你连畜生都不如……呜呜呜……”
哭喊声中，唐佳丽再也不想多看这个让她作呕的男人一眼！
她猛地转身，跳上自行车，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就象一只受惊的鸟儿，拼了命地蹬着踏板，朝着来时的路，疯狂逃离！
只留下刘轩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那暧昧的红光里，显得既狼狈又可笑。
店里，那个刚拿了可乐准备下楼的“阮二哥”，看着唐佳丽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狠狠地把手里的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扯着公鸭嗓子破口大骂：
“刘轩！你他妈搞什么飞机？！”
“老子裤子都脱了，你他妈给老子整这一出？！”